想方设法 — 从动笔到初稿的全过程
这一章讲三件事: 为什么「最想做的事却最不愿动手」;一套不靠灵感的动笔流程; 以及手头没有点子时,从哪里把题材找出来。读完你会拿到全书的第一件工具—— 一篇写得出来的初稿。后面十一章都在教你怎么把它改好,但前提是它得先存在。
1. 先看现象:为什么最想写的人最不动笔
想写作的人几乎都有同一种经历:真坐到桌前,却去削铅笔、查邮件、修剪树篱。作者把这个矛盾摆在第一章第一段,因为它是后面一切技巧的起点——技巧帮不了一个不动笔的人1。
书里把动不了的病因拆成三种,每种有不同的解法:
| 病因 | 它的样子 | 解法 |
|---|---|---|
| 恐惧 | 怕写出来不够好,怕暴露内心;自称「懒」 | 认出它是恐惧:作家汤姆·沃尔夫说,所谓写作障碍不过是寻常的恐惧心理2 |
| 完美主义 | 点子太完美,不忍落笔,「生怕破坏了思想的完整性」 | 承认语言永远到不了想法;座右铭「别害怕!只管写!」3 |
| 认识不足 | 写到一半卡死,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 不是没才华,是想象力还没把人物、场景认识透(见第 4 节)4 |
注意第三种和其他两种不一样:前两种是情绪,第三种是信息问题。信息问题要用信息解决——回去认识你的人物,而不是逼自己坐更久。区分这三种,是这一章第一个能带走的东西。
2. 顶层全景:一条不靠灵感的流水线
每天固定一小段「选择出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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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只给自己看的本子)── 养成用文字记录的习惯,攒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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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写作 / 一口气初稿 ── 内心的批评家被关在门外,只管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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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 ──► 才放批评家进来 ──► 修改(那是本书第 12 章的事)
图说:这条线的顺序不能换。批评提前进场,一行都写不出来;
批评永远不进场,写出来的东西没人能读。两个都不可少,只是分工不同。
这条流水线回答的问题,书里用一个区分讲清楚:关键不在于「应该怎样写作」,而在于「你适合用什么方式写作」。作家们的习惯千差万别——唐纳德·霍尔每天写十几个小时,菲利普·拉金约十八个月才写出一首诗,托马斯·沃尔夫站着写——没有一种可以抄,唯一通用的忠告是「了解你自己」5。
3. 核心原理:流水线的每一站
3.1 时间不是没有,是没被选
想写作的人通常真没有空余时间:工作、上课、孩子、老人。作者的说法很直接:不是说没有更好的时间来养成习惯,而是没有多余的时间。但她接着承认,自己「没时间写作」的那些年,照样有时间读早间社论、做拉伸、把鲜花摆上餐桌——这些事有个共同点:不是迫使自己做的,是自然想做的6。
所以解法不是挤出时间,而是把写作变成同类的事:一种自己选择的生活安排,而不是一项义务。每天写多久、几点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发生了,而且明天还发生。科幻作家奥克塔维亚·巴特勒把这层意思压成一句话:忘掉灵感,习惯更可靠——不管你有没有灵感,习惯都能让你坚持下去7。
3.2 日志:一个容许失败的私人空间
日志就是一本只给自己看的笔记本,写什么、写多少都不重要。它在这个流程里的位置,书里给了三个说法:灵感和思想的源泉、写作的实验室、丰收的沃土。三个说法指向同一件事——它是一个允许你写坏的场所8。
日志为什么能养出素材?书里的机制讲得很具体:当你知道天黑前要写点东西,你一整天都会有意无意地想「这个用什么词来写」。习惯先改变你的眼睛,纸上的字是副产品。等你养成习惯,凡是让你生气、好奇、难过的事,都会自动变成写作的候选对象9。
3.3 自由写作:把批评家先关起来
剧作家玛丽亚·艾琳·富尔内兹的说法:人心里住着两个你,一个想写,一个不想写;不想写的那个整天在挑错。自由写作的办法就是先把那个批评家关起来:随便从哪里开始,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不下去就把写不下去本身写出来,唯一不许做的事是停下**10**。
书里附了作者自己敲出来的一段自由写作样本——从打字太糟写到弗洛伊德的口误,再写到姨妈和死去的猫,全程不回头。它的价值不在产出:产出基本是废纸。价值在两点:一是它像钢琴的音阶练习,练的是「坐下来就能写」的肌肉;二是写着写着,你的心思会自己滑向真正让你感兴趣的东西——那一刻出现的词,往往就是下一步该写的东西11。
在自由写作之上还有一个更聚焦的版本:自由撰稿(比自由写作多了方向——盯住一个人物或一个问题写,同样不修正不评判)。以及多萝西娅·布兰德的晨间方案:起床后趁大脑完全清醒之前写二三十分钟,写完不读,存一两个星期再看12。
3.4 批评必须回来——只是在写完之后
自由写作练的是放手,但书里立刻补了另一条:一定不能忘记批评这道工序。作者的说法是,技巧是灵感的营养剂,但光靠技巧不行;自由创作和批评两道工序缺一不可,顺序是先创作、后批评13。
这一条是整章最容易被人断章取义的地方。互联网上流传的写作建议常停在「别管质量,一直写」,那只是流水线的前半段。没有后半段的自由写作,产出的是一堆没人能读完的废纸;没有前半段的批评,产出的是零。
3.5 六种把生活变成题材的办法
手头没有点子时,书给了六种可操作的来源。先交代一个前提:作者明确反对「只写你的个人经历」——她认为这个建议误导人还贬低新手,因为照着它写出来的只是对发生过的事情的汇报,而言辞的可信与事实几乎无关14。六种办法的共同点,是给真实经验加上一道虚构的加工:
| 来源 | 怎么做 | 书里的例子 |
|---|---|---|
| 进退两难 | 找一个怎么选都要付出代价的局面,把脉络想清楚 | 报纸新闻里的人是怎么陷进去的 |
| 不合常理 | 解释一件你解释不了的事 | 半夜两点,商店全关的广场上站着三个女人15 |
| 寻找关联 | 两个不相干的事物之间惊人的相似 | 政治人物的女儿被杀,与古希腊阿伽门农的女儿 |
| 在记忆(多年不忘的小事)里搜索 | 追问那些不合理地鲜活的记忆 | K 阿姨口红的味道;四年级借走没还的球 |
| 移植 | 把太新或太熟悉的感受,放到假想人物的假想处境里 | |
| 用笔报复 | 换人物换场景,把不公正重新讲一遍 | 但丁把敌人放进地狱 |
第四种有个实用的限制:作家史蒂芬·迈诺特提醒,拿来写的记忆最好是一年以上的——太新的记忆里,你分不清哪些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你需要它发生的16。这条限制和「不合常理」那条正好是一对:一个防止你写得太贴身,一个鼓励你从陌生处入手。
至于「你」这个字,书里引了三种扩充:尤多拉·韦尔蒂说写你知道但没完全理解的东西;杰罗姆·斯特恩说「你」是由很多个「你」构成的;约翰·加德纳干脆建议换一条指令——写你最了解和最喜欢的故事17。
3.6 主走查:把「三个女人」走成一篇小说
上面六种办法不是并列的选项,它们可以串在一条线上。拿书里那个真实点子从头走一遍:
输入:凌晨两点,作者的电话坏了,走到无人的商业广场用公用电话。
广场上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推着婴儿车。她们在干什么?
(事件:06-fm 第 73 段,作者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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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判定:属于「不合常理」——没法解释,所以才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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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志加工:先不解决,把它原样记下来。放若干年。
│ (作者的原话:若干年后,我才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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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植:答案想出来后,不写「我」,把它放到虚构人物身上——
│ 半夜出门的理由、婴儿车的来历,都可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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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写作:让三个人物各说各的话,不修正,先看看她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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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初稿:不管对错写到底(下面 3.7 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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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评介入:哪段在概括?哪句在替读者下结论?
——这些判断的依据,是第 02、03 章的内容
图说:一个真实的点子,依次经过六种办法里的三种。
注意时间差:从「看见」到「写成短篇」,书里写的是「若干年后」。
素材要发酵,不是拿到就写。
这条走查里最值得停一下的是「放若干年」。它不是拖延,是迈诺特那条规则的正面用法:等这段经历旧到能被虚构处理时,再用它。
3.7 一口气写完初稿,以及写不动的那天
初稿阶段,书里推荐的办法是:想好情节后不停笔,从头写到尾,对某段话某个人物再不满意也不回头。理由有二:一是心无 杂念时更容易写出连贯的东西,零敲碎打会不断改变思路和情绪;二是快速写作让情节更紧凑——到后期,把节奏放慢容易,把情节催快难18。
代价也要当场说清:这样写出来的初稿一定不能拿去交差,所以得尽早动笔、留足修改时间。
那写不动的那天怎么办?书里给的答案分两层。一层是降低标准:诗人威廉·斯塔福德让学生「按最低标准来写」;编辑对让·科克多说,只管用老办法写,「一个冬天的夜晚……」这样开头就行——宏大的抱负与写作障碍几乎成正比19。另一层是重新诊断:一位报纸编辑说,写作障碍其实是认识不足的表现。作者起初觉得这话不适用于小说,后来承认:她常常因为对人物、场景、情节的认识还没到位而卡死20。对照第 1 节那张表:这一层对应第三行,解法是回去认识素材,不是自责。
4.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证据的方式很克制,要分开记:
- 书里明说是亲测的:自由写作的示范文本是作者当场敲的;「三个女人」写成短篇是作者自己的经历;《穿石》从埋狗场景中把自己分离出去的改法(见第 06 章)也是自述。这类可以直接当做法用。
- 书里明说靠引用的:恐惧=寻常的恐惧心理(汤姆·沃尔夫)、习惯比灵感可靠(巴特勒)、按最低标准写(斯塔福德),都是转述他人经验。它们是作家们的共识,不是实验结论。
- 作者自己的推测:写作障碍=认识不足,作者明确写了「我以前觉得这个说法不适用于小说创作,直到后来才发现」——这是她给自己的诊断,推广到所有人属于合理的延伸21。
另有一个作者反复申明的立场,更像宣言而非论证:她说数学和历史要传达大量信息,小说写作却是一个不断尝试和犯错的过程;章节顺序她调了很多年都是徒劳,索性让各章独立22。我们这份拆解的切分就借了这个便宜——按「你能动手做的一类操作」重组,不硬跟原书章号。
5. 边界与局限
- 这一章治「写不出来」,不治「写得不好」。 流水线保证你有初稿,初稿好坏由后面各章的工具决定。拿第 01 章当全部,会写出大量没人读完的自由写作。
- 心理拆解是经验性的。 「两个你」「把批评家关起来」是比喻性的工作假设,不是心理学结论;书里没有引用实验证据。它有效,但别拿它做诊断。
- 成书于课堂。 本书脱胎 于 1972 年起作者在大学教的小说写作课,练习都为课堂和研讨班设计;自学者照做时,第 12 章的「他人批评」一环会缺,需要自己补一个读者。
- 时代印记。 原文说电子邮件和社交媒体最能分走人的心思,举的是即时通讯时代的例子;工具变了,「先做头等大事」的原则没变,但具体战术要按今天的工具重想。
6. 可带走的
- 先分清卡住的病因:情绪问题(恐惧、完美主义)用流程治,信息问题(认识不足)回去认识素材——两件事别混;
- 时间是选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把写作放进「自然想做」的那一类事里;
- 日志养眼睛:每天写,先改变你看什么,再谈写什么;
- 自由写作的唯一规则是不许停;它练的是动笔的肌肉,产出不是它的目的;
- 批评家必须回来,但只在初稿完成之后——顺序错了,两边都得不到东西;
- 六种找题材的办法共用一个原理:给真实经验加一道虚构加工(换人、换场景、换时序、夸张);
- 一年以上的记忆才好用:太新的记忆分不清事实和需要;
- 初稿一口气写完,但提前讲好:它不算数,要留修改时间;
- 写不动时按最低标准写;若还是不行,查一查是不是对人物的认识不够;
- 像作家一样读:重读让你难忘的段落,问它用了什么手法——这本书的每一章都是这种读法的示范。
7.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 写作为何难、三种病因 | 第一章 想方设法：小说创作的过程 | text/04-ch01.txt:7(搜「削铅笔」) · text/04-ch01.txt:17(搜「恐惧心理」) · text/04-ch01.txt:19(搜「别害怕」) |
| 习惯因人而异、「你适合什么方式」 | 行动起来 | text/05-fm.txt:5(搜「十几个小时」) · text/05-fm.txt:7(搜「了解你自己」) |
| 时间是选择出来的 | 行动起来 | text/05-fm.txt:9(搜「没有多余的时间」) · text/05-fm.txt:15(搜「迫使自己」) |
| 日志与自由写作 | 行动起来 | text/05-fm.txt:19(搜「实验室」) · text/05-fm.txt:23(搜「记录你所观察到的事物」) · text/05-fm.txt:31(搜「任何东西都写下来」) |
| 布兰德晨间方案、自由撰稿 | 行动起来 | text/05-fm.txt:41(搜「保温瓶」) · text/05-fm.txt:43(搜「不做修正」) |
| 习惯比灵感可靠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23(搜「习惯更可靠」) |
| 批评工序不能省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29(搜「批评这道工序」) |
| 反对「只写个人经历」、可信与事实无关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37(搜「贬低了入门作者」) · text/06-fm.txt:39(搜「更有故事性」) |
| 六种题材来源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67(搜「第22条军规」) · text/06-fm.txt:73(搜「公用电话」) · text/06-fm.txt:77(搜「阿伽门农」) · text/06-fm.txt:81(搜「一年以上」) · text/06-fm.txt:89(搜「假想情景」) · text/06-fm.txt:93(搜「置于地狱」) |
| 一口气初稿、故事出故障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101(搜「一口气写完」) · text/06-fm.txt:103(搜「出故障」) |
| 写作障碍:最低标准、认识不足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107(搜「认识不足」) · text/06-fm.txt:109(搜「最低标准」) |
| 像作家一样阅读 | 坚持下去 | text/06-fm.txt:117(搜「吹毛求疵」) · text/06-fm.txt:119(搜「偷」) |
| 主题从故事中长出来(第 12 章伏笔) | 关于小说主题 | text/07-fm.txt:5(搜「衍生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