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词滥调宣战 — 背景、限制、研究与类型合同
这一章讲三件事: 陈词滥调的唯一病根和它的药方(钉死背景 → 三种研究 → 比例创作); 类型是什么——一份你签了字的观众合同;以及合同怎么兑现、怎么优雅地变更。 读完你能回答:我的故事世界边界在哪,我为观众立了哪些预期,我打算怎么既守约又出其不意。
1. 病根:你眼中的陈词滥调,是你没做功课的症状
麦基把话说得很绝对:一切陈词滥 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一个原因,而且也是唯一的原因: 作者不了解他故事中的世界1。机制是这样的:选好背景就动笔→搜肠刮肚时脑海一片空白→ 只好去别的作品里借——「剽窃我们看过的场景,演绎我们听过的对白,乔装我们见过的人物」2。
这解释了为什么观众越来越难糊弄:曾曾祖父母一周看五六个小时的故事, 这是现代许多人一天的消费量3。当一个坐进你影院的观众已经消化了几万小时故事, 你从别的作品里搬来的任何东西,他都见过。
还有一条隐蔽的关联:类型越成熟,越容易骗自己「我懂」。所以麦基要求把「了解」变成 可检验的东西——先给世界划边界。
2. 背景四维:给世界上四道锁
故事的背景是四维的——时代、期限、地点和冲突层面4:
| 维 | 定义 | 提问 |
|---|---|---|
| 时代 | 故事 在时间中的位置 | 当代?历史?未来?还是《动物农场》式的「时间不可知亦无关紧要」? |
| 期限 | 故事在时间中的长度 | 几十年、几天,还是《与安德烈晚餐》那种故事时间=银幕时间的两小时晚餐? |
| 地点 | 故事在空间中的位置 | 哪座城、哪条街、哪栋楼、哪个房间? |
| 冲突层面 | 故事在人类斗争层级体系中的位置 | 内心?人际?社会机构?环境? |
四维不是填表,是为变化立或然性:西洛杉矶门禁社区的业主不会上街抗议社会不公, 东洛杉矶安居工程的居民不会办一千美元一盘的筹款宴——背景一旦选定, 「只有特定的事件是可能的、或然的」5。幻想类型反而是最严格的: 你给作者偏离现实的一个大飞跃,然后要求严密编织的或然性、不容巧合 (《绿野仙踪》是严格的大情节);倒是粗糙的现实主义常常允许逻辑跳跃 (《普通嫌疑犯》把小概率事件装进自由联想的「法则」筐)6。
观众从第一个镜头就开始侦查你的世界法则,一旦掌握,稍有违犯就是违约7。 所以「背景是不是具体」没法糊弄。麦基记录过一段开发会议对话:作者说自己写的是 「精华式的美国故事,讲离婚,设置在路易斯安那、纽约或爱达荷都行」——他的回答是: 牛轭湖边的分手、公园大道上的百万美元离婚诉讼、土豆地里的偷情,绝无相似之处; 「一个诚实的故事只可能在一个地点和时间内适得其所」8。
3. 限制原理:世界越小,选择越多
直觉上,背景是紧箍咒。麦基给出全书最反直觉的一条关系:
世界越大,作者的知识越被稀释,创作选择越少,故事越充满陈词滥调; 世界越小,知识越完善,创作选择越多9。
证据全是文学史级的「小世界」:《罪与罚》是微观世界;《战争与和平》以动荡俄国为背景, 故事只聚焦几个家庭;《奇爱博士》以行星核毁灭收尾,讲述却只占三个场景、 八个主要人物10。标准是:故事世界必须「小到能让单个艺术家的头脑容纳它, 并像上帝了解他所创造的世界一样对其一切了如指掌」——「没有一只家雀掉下来的时候 上帝不知道」11。注意「小」不等于琐碎:「小」即是可知, 是从无垠宇宙中去 粗取精12。
4. 主走查:一张邂逅清单,看「比例创作」怎么运转
研究填满了世界,接下来是选择。麦基的创作方法论浓缩成一道工序: 发明十倍于用量素材,再大把删掉——「创作是五比一,甚至十比一、二十比一」; 演员恭维同行「我喜欢你的选择」,因为那个完美瞬间背后是彩排过的二十种演法13。
走他自己的演示:写一个曼哈顿东区的浪漫喜剧,要为恋人设计相遇14。
| 步骤 | 动作 | 产出 |
|---|---|---|
| 1. 抓第一个灵感 | 「单身酒吧!就它了!」 | 陈词滥调——从《相逢何必曾相识》(1969)起,银幕雅痞全在这儿邂逅 |
| 2. 诊断 | 「灵感往往只是从你头顶上摘取的第一个想法,而在你头顶上趴着的是你所看过的每一部电影、读过的每一部小说」 | 星期一爱上它,星期二重读时恶心——因为已在十几部作品里见过它 |
| 3. 强制列清单 | 不许只交一个答案 | ①单身酒吧(陈词滥调,但先留下)②公园大道:他的宝马爆胎,三件套西服配一脸无助,她骑摩托路过,取备胎,他递千斤顶——四目相接,火花飞溅 ③办公室圣诞聚会:她醉吐误入男厕,他锁门帮她收拾,掩护她溜出去保住体面 |
| 4. 用三问筛选 | 哪个对人物最真实?对世界最真实?从未在银幕上出现过? | 答案即入选场景 |
| 5. 直觉不服怎么办 | 若你仍觉得「这一对就是要在单身酒吧相见」,不许硬闯——回去把单身酒吧研究透:亲自去泡,观察人群,再列十几个「在单身酒吧相遇的不同方式」 | 观众以为又是单身酒吧,进门看到的却是真实的尴尬和危险——「这就对了,这才是真实」15 |
第 5 步是整道工序的题眼:陈词滥调不是场景地点,是未经亲历的写法。 后面第 4 节的类型常规会再次撞见这条——「男女邂逅」是常规,「欢喜冤家被迫同行」 才是陈词滥调16。
清单从哪来?从三种研究来,「三样缺一不可」17:
- 从自己的过去里挖感觉素材,这种做法叫记忆研究:「我个人经验中的什么东西能触动我人物的生活?」写恐惧, 就回自己被锁在壁橱的那一天,写下来——「在你的头脑中它只是记忆, 写下来之后它就变成了一种工作 知识」18;
- 想象研究:「如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过着我人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记忆给整块的生活,想象把碎片的隐藏关联搜出来融合成整体19;
- 事实研究:思维阻塞时别看心理医生,去图书馆——「你的才华是杀不死的, 但你的无知却可能把它饿晕」20。写家庭剧就去读家庭动力学的权威著作,收获有二: 生活教会你的一切得到证实(你的体验有普遍性,所以你有观众),知识圈子从自家 扩展到全球21。
研究和创作的节奏也要说清:研究不能取代创作,也不能旷日持久—— 「创作和调研必须循环往复地进行」22。至于写作圈传颂的「人物突然活了、自己动起来」, 麦基拆穿为「圣灵感孕」式的自欺:那只说明你对题材的知识达到了饱和点, 是辛勤劳动的回报,不是神秘现象23。
5. 类型:一份签了字的合同
「类型」指按共有成分归纳出的故事类别。体系史上试过很多刀:亚里士多德按 结局价值×设计分出简单悲剧、简单幸运剧、复杂悲剧、复杂幸运剧四种; 歌德按题材列七种;波尔第开出三十六种「戏剧情景」(如「因爱而生的非自愿犯罪」, 太含糊没法用);符号学家麦茨把电影剪成八种「结构体」——麦基的评价: 这种把艺术转化为科学的努力像通天塔一样,必然崩溃24。
他给出的清单是二十五个类型(爱情故事、恐怖片及其三个次类型、现代史诗、西部片、 战争、成熟/救赎/惩罚/考验/教育/幻灭情节、喜剧、犯罪、社会剧、动作/探险, 以及历史剧、传记、纪实剧、嘲讽纪录片、音乐片、科幻、体育、幻想、动画、艺术电影), 并说明任何清单都穷尽不了,因为类型互相渗透、不断演进25。 清单里两条结构信息值得记:
- 犯罪的十个次类型按「视点」分:神秘谋杀(侦探的视点)、罪行(犯罪大师的视点)、 黑帮(匪徒的视点)、法庭(律师的视点)……同一个「犯罪」,从谁的眼睛看,就是哪个次类型26;
- 历史剧贴着一张封条:「唯古为今用者方能开启」——把片子设在过去、预算陡增千万美元的 唯一合法借口是时代置换:用过去当镜子照现在。《危险关系》把爱/恨故事退回两个世纪, 观众几分钟内就对腐败贵族一见如故——「他们就是我们」27。
类型为什么是合同?因为「类型常规」——界定类型的具体背景、角色、事件和价值—— 观众全都知道,并且期待它们一一兑现28。违约的代价有实证:片名把观众定位成 神秘谋杀的《麦克谋杀案》,内容其实是女出纳的成长故事;被错误定位的观众整场纳闷 「到底谁死了」,不良口碑斩断了这部优秀影片的双腿29。定位也不是新鲜事: 莎士比亚的剧名就叫《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悲剧》,环球剧院的观众落座前就知道自己 该哭还是该笑30。
常规怎么用?用出新鲜,而不是绕开。麦基拿「英雄完全落入坏蛋手中」这条动作片常规 演示了三种兑现:《夺宝奇兵》里琼斯对着挥大弯刀的巨人先露怯、再耸肩、然后一枪—— 据说是哈里森·福特闹痢疾实在打不动,现挂出来的;《虎胆龙威 》里麦克莱恩赤裸着 双手举过头顶,镜头摇到他背后,胶带粘着一把枪31。
6. 喜剧的合同里多一条:无人受到伤害
所有类型里,「喜剧」有一条统领一切的最高常规:无人受到伤害——无论人物从墙上 摔下多少次,观众必须确信「飘忽的火焰实际上并不烫人」32。这条常规的边界在哪里, 有一次著名的实拍实验:拍《一条叫旺达的鱼》时,导演克瑞奇顿给「宠物犬被水泥板压死」 剪了两个版本——一个只有伸出来的小爪子;另一个从屠夫店弄来一袋猪内脏, 在狗旁边加了一行血迹。试映时血迹一闪,影院鸦雀无声:血迹和内脏说「这很痛」。 公映换回干净镜头,观众笑了33。跨过这条线,就是黑色喜剧的领地—— 那里的笑「常常会令我们哽咽」34。
类型还会随社会变,而且变得有规律可循:西部片被《神枪小子》的嘲讽送进二十年休眠, 靠改 常规(调成准社会剧)才卷土重来;精神分析剧四代进化——医生当侦探、 警察分析凶手、侦探本人精神变态、变态者就在你身边;爱情故事的「姑娘的父母」这条 两千多年的老常规,被汽车电话离婚时代的浪漫革命废掉,作家们换上一批新阻拦力量: 文化(《目击者》)、死刑与监狱(《索菲太太》)、死亡本身(《人鬼情未了》)35。 《信是有缘》的教训是把守旧当创新:它拿「双方都已婚」当爱情阻力——八十年代的观众 打呵欠,「甩了他们不就得了。难道『离婚』这个词对你们毫无意义吗?」36。 反面典范是《唐人街》:让富可敌国的凶手逍遥法外,改写了「惩恶扬善」这条神秘谋杀 铁律——而它之所以能被观众接受,是因为水门事件和越战已经让整个民族看见 「富人确实可以杀人并逍遥法外」37。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 「类型=合同」可以整体平移到非虚构写作: 一篇标注「教程」的文章,读者是带着教程的常规(可复现、有步骤、能跑通)入场的; 你若写的是个人随笔却挂了教程的题,读者不会骂你写得差,只会觉得被违约。 反过来,「用出新鲜而不是绕开」也成立:好教程不是没有步骤,是把每一步 写出没人写过的具体。 如果错,会错在: 类型框架对实验性写作的描述力会衰减——那些刻意 「拆合同」的文本用类型分析容 易失手;这与麦基把「艺术电影」也列为一个类型 (其次类型即最小主义和反结构)的处理一致:连反合同本身也成了合同38。
7. 边界与局限
- 25 个类型与次类型不是封闭清单,类型互相融合,「其界线也常常因此重叠」25;
- 类型研究的方法麦基给了工序(列片单→对照剧本→按背景/角色/事件/价值细分→ 层层摞起来观察),但没给捷径——「类型评论的书籍也许能有所帮助,但很少具有现实意义, 且没有一部是全面的」39;
- 「社会态度变了,类型跟着变」要求作家预判而非追认:「他们将双耳紧贴着历史的墙壁, 感觉出社会趋向未来的方向」40——这是全书最少工序化、最吃判断力的一条;
- 弗罗斯特那句「写作自由体诗就像拆掉网子打网球」点破限制原理的本体: 天才像肌肉,没有阻力会萎缩;但自选的限制才是创作限制,别人强加的只是审查41。
8. 可带走的
- 陈词滥调的唯一根源:不了解你故事中的世界。先问「我对我笔下世界的了解, 经不经得起一位观众任何细节的追问」;
- 背景四维上锁:时代、期限、地点、冲突层面——答得越具体,或然性越准;
- 把世界缩小:「小」即是可知;世界越大知识越稀释,选择越少;
- 研究三件套:记忆(写下变成工作知识)、想象(搜碎片的隐藏关联)、事实(喂饱才华);
- 创作按比例来:五比一起步,十比一二十比一更好;从未被选中的那百分之九十不是浪费, 是保险;
- 判断陈词滥调的三问:对人物真实吗?对世界真实吗?从未在银幕上出现过吗?
- 类型常规是合同:犯罪类型的「罪犯必须早期现身」、喜剧的「无人受伤」,兑现了才轮到变奏;
- 拿类型当视点选择器:同一桩罪,从谁的眼睛看,决定你是哪一种犯罪故事;
- 类型随社会进化;追认社会变化的人写出的东西叫古董;
- 「唯古为今用者方能开启」:任何「过去/异域」的设定,都必须能照见当下。
9.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 陈词滥调唯一根源、剽窃与观众消费量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2(搜「不了解他故事中的世界」) · text/07-fm.txt:9(搜「五六个小时」) |
| 背景四维定义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24(搜「四维」) · text/07-fm.txt:65(搜「冲突层面」) |
| 或然性、东西洛杉矶、幻想片最严格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78(搜「门禁森严」) · text/07-fm.txt:85(搜「绿野仙踪」) |
| 观众侦查法则、美国式离婚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88(搜「契约」) · text/07-fm.txt:91(搜「牛轭湖」) |
| 小小可知世界、奇爱博士、家雀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98(搜「小小的、可知的世界」) · text/07-fm.txt:101(搜「奇爱博士」) · text/07-fm.txt:104(搜「家雀」) |
| 世界大小与选择多少的反讽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15(搜「反讽」) |
| 三种研究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21(搜「记忆研究」) · text/07-fm.txt:130(搜「壁橱」) · text/07-fm.txt:148(搜「饿晕」) · text/07-fm.txt:155(搜「普遍性」) |
| 圣灵感孕、研究与创作交替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64(搜「圣灵感孕」) · text/07-fm.txt:170(搜「交替进行」) |
| 五比一、创作选择定义、单身酒吧清单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87(搜「五比一」) · text/07-fm.txt:191(搜「创作是指在取舍」) · text/07-fm.txt:200(搜「单身酒吧」) · text/07-fm.txt:219(搜「人肉货架」) |
| 头顶上的陈词滥调、百分之十 | ◎ 向陈词滥调宣战 | text/07-fm.txt:197(搜「头顶上」) · text/07-fm.txt:223(搜「付之一炬」) |
| 类型系统史、通天塔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13(搜「简单悲剧」) · text/08-fm.txt:16(搜「通天塔」) |
| 二十五种类型、犯罪的视点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259(搜「我们都是类型作家」) · text/08-fm.txt:109(搜「神秘谋杀」) |
| 时代置换、危险关系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148(搜「唯古为今用」) · text/08-fm.txt:156(搜「高手过招」) |
| 类型常规定义、犯罪常规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274(搜「类型常规」) · text/08-fm.txt:284(搜「马耳他之鹰」) |
| 喜剧无人受伤、旺达狗爪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289(搜「无人受到伤害」) · text/08-fm.txt:295(搜「猪内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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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规 vs 陈词滥调、夺宝奇兵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353(搜「韵律系统」) · text/08-fm.txt:367(搜「痢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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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有缘、经典 | ◎ 电影类型1 | text/08-fm.txt:446(搜「信是有缘」) · text/08-fm.txt:459(搜「重新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