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特性的聚合
这一章讲三件事: 人物理论一百年的钟摆(从行动的副产品到意素的化合); 查特曼的开放理论与「特性」的操作化定义;福斯特扁平/圆形之分的精确重写。 读完你能回答:人物在什么意义上「像真人」,在什么意义上不是真人——以及两句话的差别为什么值钱。
1. 先看现象:我们记住的是人物,不是句子
一个日常观察垫底:读者对克拉丽莎、安娜·卡列尼娜始终印象清晰,「但恰恰是那一媒介被『逐渐淡忘,模糊不清』」——多数人记住了人物,却背不出一句原文1。查特曼斗胆断言:读者一般都是以这种方式记住人物的。
可理论界对人物的态度长期是敷衍的。翻权威手册,「人物塑造」的词条写着「描绘一个人(person)的清晰形象」——查特曼的挖苦毫不客气:一边把情节郑重定义为「行动系统」,一边「如此简单地把『人物』解释为『人』(people)与『人身』(person)」2。「人物」与「人」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恰恰是需要论证的问题,不是可以默认的前提。
2. 顶层全景:一个世纪的两极摆动
亚里士多德 形式主义/结构主义 开放理论(查特曼)
「摹仿的是行动中的人」 「人物是行动元,不是人」 「受众重构的自主存在体」
行动原先于性格 普罗普:功能者 特性=叙事性形容词
性格是后来附带的 托马舍夫斯基:主人公对本事 特性聚合×事件链
│ 几乎没什么必要性 │
└──────── 巴特《S/Z》:人物是意素的化合,阅读即命名 ────────┘
(功能论阵营的内部倒戈)
图说:钟摆从"人物 服务于行动"摆到"人物可还原为行动",
巴特摆回来一半;查特曼的落点是:两个极都只对了一半。
3. 核心原理
3.1 钟摆的两极:行动原与行动元
亚里士多德一极。《诗学》第二章:「艺术家摹仿的对象是在行动中的人。」哈迪森的解释:在古希腊,「首先有行动;它是模仿对象。行动的施动者随后出现」。而且要区分行动原(pratton)与性格(ethos)——前者对戏剧必要,后者是后来附加的,对成功的悲剧并不重要。行动原至少有一个特征,且是直接从行为导出的:实施谋杀的人,(至少)是谋杀者。好/坏是仅有的两个基本特性,它们「占据的是『情节与人物之间的某种无人地带』」3。
亚氏还留了性格塑造四原则:善良、适合、相似(homoios——「像个体的人」,让总体轮廓「弱化但不模糊化」)、一致(结尾的特性与开头同型)4。
**形式主义一极。** 普罗普:人物只是「特定的俄罗斯民间故事需要他们做的事情的产物」;托马舍夫斯基:人物是「各种动机的一种有生命的载体」、是读者在细节堆砌中自我定位的「导线」——「主人公对于本事(fabula)几乎没有什么必要性」5。人物被彻底功能化了。
反功能的事实。查特曼的反例一针见血:人物的扮演常常是受众兴趣的唯一所在。「如何解释兰伯特·斯特瑞塞所充当的『专使』角色的充分反讽性?——他被委派去寻回一名浪荡的新英格兰后裔,却在谈判中自己也成了个浪荡者。」《到灯塔去》的拉姆齐夫人、贝克特的任何人物,他们的「角色」是什么?「术语的不适当表明,不可能找到一个有足够概括性的、能够涵盖所有情况的分类体系。」6现代人物(布卢姆 vs 白马王子)与前现代人物甚至是质差:特性不相加,而相分解——塞不进任何单一模式7。
巴特的倒戈。1966 年他还坚持「人物的概念是次要的,它完全从属于行为」,把心理本质讥为资产阶级畸形的产物;1970 年《S/Z》里他已经承认:没有人物的叙事根本不存在,而且「人物是化合的结果」——意素时时复现,「个性恰似菜的味道或酒的芳香,亦由化合而成」;阅读就是「奋力命名」:读到萨拉辛有「一往无前的意志力」,我们是在意志力、活力、固执、顽强之间 反复滑移8。
查特曼的裁决在这个背景上落下:「对我来説,『优先性』或『支配性』这一问题没有意义。只有在事件与实存同时出现之处,故事才会存在。」可以有实存而无事件(一幅肖像),「但没有人会把这叫作叙事」9。钟摆本身是假问题,人物与情节是同时在场的一对。
3.2 开放结构:人物允许被「读成什么样」
先拆一个禁令。老生常谈说「麦克白夫人有几个孩子」不可问——但一个问题是无聊的,不等于所有问题都无聊:「她性格中的哪一点能够解释她的嗜血残忍之野心,但一旦介入战争又比较缺乏持久力?」查特曼的立场:**「推断与猜测属于对人物的阐释,正如它们也属于对情节、主题及其他叙事要素的阐释。」**限制它,是「审美经验的贫乏」10。
再把哈迪森「人物只是印刷页面上的词语」的极端说法驳掉:为什么不能「经由并超越莎士比亚的语辞来洞察『哈姆雷特』这一结构」,就像我们经由鲍斯韦尔的语辞洞察约翰逊?传记作家也永远在重构、猜想;我们认 识新朋友,同样「在他们的字里行间阅读」11。电影改编反而暴露了开放结构的价值:过于明晰的演员(演爱玛·包法利的珍妮弗·琼斯)「过分为人物划定界限」;而扁平人物(福尔摩斯)不怕视觉化——柯南·道尔给他的特性本来就有限12。伊瑟尔的判语可作总结:小说主人公「必须被画面化,却又不能被看到」13。
于是有纲领:**「人物是由受众根据所显示或隐含在原始结构中的、由不管什么媒介的话语传达的迹象重构出来的。」**重构的是「人物像什么模样」——「像」(like)这个词就带着开放性。开放有边界:欧内斯特是否吸烟、伊夫琳头发的颜色,是无关紧要的猜测;但查特曼补了一句个性十足的话——「假如我们必须选择,我们宁愿冒险选择无关紧要的,而不是排除关于人物的潜在的、丰富的猜想与推测」14。
「整体」也要重新理解:个性的整体「乃是一种理论性结构,一种永不能达到的限度,一条我们随着智力的增长和感情的成熟,满怀希望地朝它而去的地平线」15。人物永远读不完,这不是缺陷,是设计。
3.3 特性:从心理学借来的操作化定义
光说「重构」太软,要给工具。查特曼从心理学搬来**特性(trait)**的古伊尔弗德定义:「任何有区分性意义的、相对持久的方式,经由这一方式,某个体区别于其他个体」16。奥尔波特的性质清单里有四条对叙事理论特别有用:
- 特性比习惯更笼统——它是「相互依赖的习惯之庞大系统」:刷牙的习惯不成特性;「左右着小店主的习惯+钻空子的习惯」指向同一种特性;
- 凭重复的证据确认——受众不做统计分析,但证据是经验主义的:不住地洗手、擦已经干净的地板、掸家具上的灰,受众读出「强迫症」;
- 特性之间仅相对独立——它们部分重叠,这有助于古典叙事「性格逼真的一致性」;
- 不一致的行为不构成反证——一个给定的个性里可以存在「对立的整合」:本质恶的范尔蒙也会行一桩善;哈姆雷特与布卢姆的复杂,正在于矛盾特性并存17。
第 4 条是圆形人物论的心理学地基,先记下,3.5 节回收。
然后是查特曼自己的定义动作,把特性焊进第一章的框架:事件被定义为叙事谓语,「特性」则被定 义为叙事性形容词——它与叙事系词联系,固守故事的局部或全部(它的「领地」),「无论它是否被推断出,它都是内在于文本深层结构的」:《伊夫琳》通篇没有「胆怯」「麻木」这些词,但理解这个叙事就必须推断出它们18。
为传统术语辩护的一段也值得听:新术语「除非被新的概念区分证明有合理性」,否则不该引介;受众本来就以读真人的方式读人物,「特性」「习惯」完全够用,加个「叙事的」前缀就足以提醒我们处理的是艺术构成,「我们是通过高度编码化的心理学信息来理解这些构成的」19。还有一层语言学的注脚:特性名称是文化编码的——虔诚、怜悯是基督教定的;jovial(友善)来自占星术;冷血来自格林药学;神经质来自心理分析。「特性名称并不是特性本身」(唯名论这一半是对的);但普通语言在识人上比理论高明——培根:「人的普通话语比书本更英明。」20
3.4 聚合:特性怎么组织
事件串成横向的链;特性的组织是纵向的聚合(paradigm):匹普的「羞涩」被「势利」取代,后来又被「谦恭与感恩」取代——特性可以展开 、消失、互换21。
这个聚合与语言学聚合有一个关键差异。语言学里,一个词是在其他词缺席时占据位置的;而人物的聚合像诗的聚合,不像语言的聚合——「它倾向于在场发挥作用而不是缺席发挥作用」:在此之前建立的整套特性对受众全部可见,遇到新行动,我们在整张清单里找解释;找不到,就添一条新的22。这与卢伯克对日常识人的描述完全同构:「我们不断地把我们周围人的零星迹象拼凑起来,在思想中塑造出他们的形象……每个人都像一位艺术家那样磨炼自己的经验。」23
事件与特性的基本区别由此清楚:事件有严格的位置、固定的顺序、截然的起止;特性「流溢于整部作品甚至超出于作品」,不在时间链上,而与时间链的全部或主要部分同时存在——它是参量的(parametric)(借自音乐:整段乐曲中保持不变的因素)。伊夫琳的恐惧是「永久」的;她开端的「累」只是情感,几页后就没了24。图示上,彼得的「没有亲戚朋友」不该挂在事件轴的某个点上——但它的表达位置仍有意义:「病了。没有亲友。死了」暗示无人照料而死;「没有亲友。病了。死了」暗示因此得病;「病了。死 了。没有亲友」暗示无人送葬25。特性不占时间点,但话语把它放在哪,读者就往哪个方向归因。
最后一块砖是巴特的「专有名称」:性格是意素的总和,外加一种「珍异的遗余物」——专有名称「允许个人存在于种种意素之外」。连拟声象征的名字(佩克斯尼夫=伪善者、武尔庞=狐狸)也不丧失这个残余:被叫作「伪善者」的那个人,「必然有一些其他的品性,但狄更斯严格拒绝提及它们」26。而严格说,叙事并不需要专有名词——名称是直证的(deictic):「留胡子的男人」「穿蓝衣服的女士」照样指称27。人物的「个人性」是聚合+残余的效果,不是命名的效果。
3.5 扁平与圆形:福斯特的精确重写
福斯特的旧区分可以翻译成特性的语言28:
| 扁平人物 | 圆形人物 | |
|---|---|---|
| 特性 | 单一或很少,某一特性明显占优 | 多样,可互相冲突甚至对立 |
| 行为 | 高度可预见 | 不可预见;可改变;使我们惊异 |
| 记住难易 | 清晰易记(要记的少且建构明显) | 像真人般被记住,「很难描述他们究竟是什么模样」 |
| 结构 | 直接化的、目的论的 | 凝聚性的(agglomerate) |
密考伯太太的样板:「那就是密考伯太太,她说她不会抛弃密考伯先生;她的确没有抛弃他,她就是这样。」29
扁平不等于劣质——它可以生动有力,也不必「类型化」。圆形的难以言喻还有技术来源:媒介可以只给暗示(安东尼奥尼电影里那些「筋疲力尽、冷淡无情」的男女,没有直达内心的通道);叙述者可以承认无能(《吉姆爷》:叙述者不断自认无力勘探吉姆的深度——「不可理喻」成了吉姆最后的、也最有效的特性);海明威与罗伯-格里耶的寡言是「沉默导致丰富性」30。
「能让我们惊异」就是「人物开放」的另一种说法:圆形人物是「无尽的冥想对象」;《四百击》用定格把少年钉在「永久逃避威权」上,而我们不肯接受这个封条——想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是「有理论意义的合理要求」,不是幼稚31。
4. 主走查:布雷德利读依阿古
人物分析做到极致长什么样?输入是 A.C.布雷德利《莎士比亚悲剧》里的依阿古。批评界的老生常谈是「依阿古是邪恶的,就是那么回事」;布雷德利偏要问:**到底是哪一种邪恶?**方法朴素:「细读了依阿古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到底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别人对他说了些什么,关于他又说了些什么」32。
第 1 步:公众印象(别人眼中的他)
大胆、粗俗、坦率、快活、"老实人"、幽默诙谐、首先"正直"
→ 这是伪装的成品:正因"正直",别人才全被骗过。
第 2 步:真正性格(从言行反推)
"虚伪及自我控制的巨大力量";尖刻语言不是坦率,是伪装的"安全阀";
不是"富有感情的狂热之人",而是"冷酷";聪明,洞悉人性,
对触及高傲与自尊的事物过敏;善良"作为一种愚蠢妨害了他的智力"。
→ 判词:一种"感情之死",而不是"实在的仇视"。
第 3 步:动机检验(排除法)
多数批评家说是嫌恶+渴望晋升;布雷德利排除"嫉妒""野心"两个现成标签,
落到:对权力感与优越感的快乐的渴望——
"人一旦专注于此,接下来就是能力的耀武扬威的发挥;再接下来,是危险的刺激"。
→ 终判:一个扭曲的艺术家;罪恶的操控给他"艺术创造的紧张与快乐"。
每一步的证据都锚定在文本细节上(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每一步的结论都修正上一步的标签——这就是"换喻的滑动"的反面:
不滑走,而是钉住。
图说:巴特把特性追踪叫「换喻的滑动」——意义滑过去再收回来,永不落定;布雷德利的伟大在于他最终敢钉**:依阿古的邪恶=对权力感的审美嗜好。**
然后是查特曼对这场争论的元批评收尾。奈茨(精审派)攻击布雷德利「以牺牲莎士比亚诗中的文字肌理为代价」,「仿佛他们是真人」。查特曼两边都保,但站得清楚:这是两件不同的事物;而且「把人物描绘成来自文字的『抽象物』或『沉淀物』,这很荒谬;这无异于说雕像是来自大理石的『沉淀物』」33。他保留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必须保留的引号是:「依阿古是『冷酷的』,而不是冷酷的」——人物没有生活,我们的阐释行为是被建构的;术语(冷酷、虚伪、权力感)不因为出自心理学就宣称了心理学的正确34。
这条走查同时演示了本章全部零件:公众印象与真性格=两组特性;排除法=在聚合里寻找;「艺术家」终判=给聚合钉上名字;引号=开放理论与功能论之间的最终界线。
5.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巴特 1966→1970 的立场转变(有文本对照);密考伯太太的福斯特原文;布雷德利的依阿古分析(成段的特性引文)。
作者的裁决:「优先性问题没有意义」;人物资质是开放理论+特性的语言;为传统术语辩护(不用新造词)——这三条都是查特曼的个人立场,而且他明说是「有意地」选了旧词35。
心理学 borrowed 的边界:特性清单来自古伊尔弗德与奥尔波特,查特曼只要四条,并且声明叙事理论「不需要心理学家对道德善恶、行为倾向、态度、动机等所作的区分」——只要「人物是什么样子」36。借的是词,不是学科。
6. 边界与局限
- 「人物是人」的诱惑永远在:查特曼的引号方案(「冷酷的」)是防线,不是解决;读者反应研究、认知叙事学后来从别的路径重攻此题;
- 特性名称的文化相对性:名称宝库是「文化(而不是心理)决定」的——跨文化读人物时,特性清单本身要归化(第二章的概念在此回收);
- 布雷德利式分析的可错性:查特曼只担保其「作为一种操作」合乎逻辑(元批评),不担保其实质结论(那是文学批评的战场)37;
- 译者提醒的一处时效:查特 曼后来在《叙事术语评论》(1990)里对本章依赖的「隐含作者」等概念有过修正——读第七章时记得这层后见之明38。
7. 可带走的
- 「人物=人」是偷懒的定义;人物=受众从话语迹象里重构的聚合——前者是幻觉,后者是机制;
- 特性≠习惯:单次行为无定性,重复的模式才指向特性;写人物先设计习惯,再让读者拼特性;
- 矛盾特性不是败笔,是圆形的来源——本质恶的人偶尔行善,比一贯的恶更可信;
- 特性是参量的:它不占时间点,而覆盖全篇;删掉一个场景,特性还在;删掉特性,场景全散;
- 静态陈述的位置有归因力:「病了→死了→没亲友」和「没亲友→病了→死了」是两个故事;
- 扁平人物可预见、易记,是功能件;圆形人物使我们惊异,是冥想对象——先决定你要哪种;
- 「不可理喻」可以是一个特性:留白也是塑造(吉姆爷);
- 分析人物敢下结论,但记得打引号:「冷酷的」,不是冷酷;
- 名字买不到个人性:意素的总和+遗余物才是;拟声名字照样有残余。
8.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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