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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叙述 — 从描写到议论,反讽与不可靠

这一章讲三件事: 公开叙述的现身层级(从描写到议论,谁比谁响); 叙述者权力的分解(全知≠全在)与两种内心进入的目的判据; 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两套隐秘交流的精确分界。 读完你能给叙述者的每次「出场」标音量,并判断什么时候该怀疑他。

1. 先看现象:两段文字,一种在介绍,一种在插话​

《儿子与情人》开篇:「洼地区包括六排矿工住宅,每三排为一行,恰如一张六点的骨牌那样,每排有十二幢房子。」——在遇到任何人物之前读到这个。「包括」和那个比喻都在提醒:有人整理过这片住宅区,他要你先看地图再看人1。

菲尔丁写小偷魏尔德摸了伯爵的口袋,两人反而交好——紧跟着一句:「因为一个聪明人——也就是一个流氓——看着别人在生活中玩把戏,就如同一个赌徒看着别人在赌台上玩把戏一样。」(第二章已经见过它)——这次注意它的嗓门:这不是描述,这是有人站出来给世界立规矩2。

描写与议论都是叙述者在场,但音量差着好几个档位。本章把整台音响的面板拆开。

2. 顶层全景:现身的音量旋钮​

  音量 ↑  议论(解释/评判/概括/自觉叙述)   ← 不必要之言,最响
         │  报告人物未想、未说的内容        ← 进入无意识,"上位认识"
         │  时间性/空间性/特质概述          ← 积极的解决策略
         │  精确环境描写                    ← 最弱的公开标志
         │  身份辨认的正式介绍              ← "爱玛·伍德豪斯,端庄儒雅……"
        ─┼─────────────────────────────
         │  (隐蔽区:自由间接文体/预设      ← 第10章)
         │  (非叙述区:报告体/书信/对话     ← 第8章)
  音量 0

  图说:位置的判据不是"是否出现叙述者",而是"这句话有多不必要"。
  越是可以被人物行动或场景替代的部分,音量越低。

图说:音量的总公式来自「议论」一节——「由于是不必要的,议论所传达的公开叙述的声音,比任何缺少精确自我提及的特征更为明显」3。

3. 核心原理​

3.1 先拆权力:全知 ≠ 全在,而且互相独立​

「公开叙述」之前有个更基础的问题:叙述者有权说什么?这个权力常被统称「权威」,但它其实是几捆不同的东西。知道一切(全知)未必讲述一切——隐瞒是话语的正常选择功能;真正与「限制性」相对的,只是在进入人物意识的能力意义上4。

空间是另一捆:一次只报道一个场景;或自由跳转(《包法利夫人》农业博览会一章的交响式交织);或从空间上概括(「概观」panoramic 功能)。后一种能力「与其称为『全知』,不如称为『全在』(omnipresence)」——「两者之间没有必然逻辑关系。叙事可以允许叙述者『全在』而不『全知』,或者相反」:《达洛维夫人》的叙述者有时全知,却不全在5。时间又是一捆(第三章已经拆过)。「这些叙述者特征在逻辑上是独立自主的,尽管它们经常共同出现」——评论里那些含混的「全知叙述者」,多数是把几捆权力捆成了一捆6。

权力还能被戏剧性地收回。福克纳《八月之光》:乔·克里斯默斯爬窗前,叙述者报告「他记起……没挂帘子」;爬上之后——「也许这时他想起了曾经翻越的另一个窗户以及他得依赖的绳子,也许没想。」出其不意的沉默:「加强了我们关于乔·克里斯默斯的隐秘感——连他的叙述者都不能完全知晓他内心的复杂」;「可能」「或许」「似乎」「仿佛」这一族词也就成了福克纳的标志——它们强调「人为决定之无理性和动机之不确定性」7。

权力的使用目的则是全章最锋利的一把刀:「转换限制性」进入(从一个人物的内心换到另一个)与「持续全知」的差别,「首要标准在于从一个人内心往另一个人内心之移动的目的何在」:

  • 转换限制性:没有目的。「它并不服务于情节之目的论……思考本身就是『情节』」;《达洛维夫人》公园段:彼得(悲痛、大笑)→卢克雷齐娅(自言自语)→塞普蒂默斯(幻觉),三个视点一个声音(间接文体),转换不导致任何情节结果——「没有核心,也没有什么关于叙事中的行为之待解问题,因为《达洛维夫人》没有那一类情节」8;
  • 全知:每一次换心都推进情节。《名利场》第三章:蓓基的心里(计谋)→乔瑟夫的心里(验证计谋是否奏效)→老赛特笠的笑→女人们的同情→老赛特笠的思想——「叙述者被赋予全知权,以便一秒一秒地跟踪他们在琢磨『蓓基的游说是否成功』这一支配性问题的过程中态度的相互作用。仅仅这个问题本身,就规定了从意识到意识之间的转换」9。

奥尔巴赫给《到灯塔去》那种无目的换心起的名字是「意识的多人化表现」:很多人意识的频繁转换,是为了「尽人类能够成功的感知与表达之可能来从多角度密切地接近」拉姆齐夫人;但它不是唯一目标——出其不意的转变还暗示:「尽管身体密切接近,人心仅隔薄肚皮,但咫尺之外就是迥异的心理世界」10。

3.2 现身层级:从描写到「未想未说」​

环境描写是最弱的公开标志。理由很精巧:「非叙述」的故事里也有描写(尼克路过的弧光灯),但那些「不是被宣称出来的,而仅仅是作为尼克碰巧看见的东西,间接地在场景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精确描写(「六点的骨牌」)是「向受述者直接传达他需要知道的背景知识」——叙述者公开现身11。

**为什么概述比描写更响?**这是本章最漂亮的一段论证。文字叙事里的描写,动机是「应对媒介之急需」——电影可以直给的画面,文字只能用词语慢慢造,读者接受这种笨拙,「不是把它视为人为操作性现身对情节的无关的增补」12。概述没有这个借口:语言处理时间本来自如(可以直接省略),概述是「积极的解决策略」,它唤起对自身的注意——「概述预设了对时间—推移加以说明的需要,以回答受述者心中关于『在该时间间隔中发生了什么』的疑问。一个说明不能只是引人注意那个感觉应该做出此说明的人。如果不是叙述者,那谁又会是那个『某人』呢?」13

辛格《降神会》的两段对照把判词落成实例:外貌详述(小身材、黄灰相间的头发、非洲雕像式的坐相)不响——「除了用词语而外,没有什么办法传达他的外貌」,电影让演员上场就完了;哲学履历段(理性主义时代过时之后,他建立了一种极端快乐主义……)就响了——「有人在向我们解释卡利舍博士是如何过渡到此时此地的」14。

再往上是报告人物未想、未说的内容。霍桑:「如果这位青年知道在巴格里奥尼和拉帕奇尼之间久已存在着职业上的矛盾……那他在听着前者的意见时,就会大打折扣。」—— Giovanni 并不知道;叙述者用这么多词语告诉我们一件可能发生却并未发生的事15。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更进一层:杰拉尔德嘴上说妹妹溺死他「并不特别看重」,末句补上「事实上,他在乎得要命,而且害怕得要命」——「公开叙述者的上位认识。他不仅洞悉杰拉尔德的意识,而且洞悉他的无意识心理」16。「事实上」这两个字,是叙述者踩过人物意识、直抵其底牌的声音。

议论是音量的顶点,因为它整个是「不必要」的。明确议论分四路:解释(说明主旨、关联或某要素的意义)、判断(道德或其他价值观点)、概括(从虚拟世界指向现实世界)、自觉叙述(针对话语而非故事的评论)17。前三路各有一节展开,先看含蓄的那一路。

3.3 反讽与不可靠:两套隐秘交流​

反讽的定义窄而准:「说话者与他的听众进行隐秘交流。这一交流与他所用的实际词语相矛盾,来捉弄其他的人或事物,即牺牲者或『笑料』。」由此分出两型18:

反讽叙述者:交流发生在叙述者与受述者之间,牺牲品是一个人物。 不可靠叙述者:交流发生在隐含作者与隐含读者之间,牺牲品是叙述者本人。

反讽叙述者的样本:《傲慢与偏见》第一句——「举世公认的真理」只对被嘲弄的社会阶层(自满的英国乡下中产阶级)有效,「而叙述者与受述者均不属于这个阶层」;「这样的反讽总是依赖于含蓄的恭维」——我们从背面认出这不是真理,共享了优越19。反讽可以只是局部(哈代偶尔照亮阴郁景物:裘德对着新鲜空气猛吸一口——「显然」与「意想不到」两个词里藏着青春期反讽,「但作为一个局部反讽,它绝不会改变可怜裘德的命运」),也可以渗透全书(《间谍》:从《火炬报》《铜锣报》「总之是一些激动人心的名字」到米凯利斯审判的「并不能令人满意」——曲言法的反讽一路铺到底,「没有人逃脱惩罚」)20。

不可靠叙述的定义:「叙述者的说明与隐含读者对故事真正意图的推测不一致。故事暗中破坏了话语。通过从字里行间『读出』,我们判断事件与实存不可能『是那个样子』,因此我们认为叙述者是可疑的。这样,不可靠叙述就是一种反讽形式。」——两套规范相冲突,「隐蔽的那一套一旦被识别,它必将获胜」21。图 5—1 把机制画成路线:叙述者可靠,信息只沿中心主轴走;不可靠,就有两条——「一个是可信的(在上方),一个是不可信的(在下方)。隐含的信息总是可信信息,恰如一个人的声调总是比他说出来的话要可信」22。

不可靠的病因清单(布斯):贪婪(杰生·康普生)、智力障碍(班吉)、容易上当(《好兵》道林)、心理或道德迟钝、困窘或缺信息(马洛)、天真(哈克·芬)……23。但有一条划界比病因清单更重要:

「不可靠性之领域在哪里呢?在于话语——对于发生了什么及实存是什么样子的看法——而不在于叙述者的人格。」 所以《洛丽塔》的亨伯特·亨伯特是可信叙述者,「无论他的性格是什么样子」——出于他对一切的嘲讽,「我们感觉到他在努力告诉我们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他发现了自己讲述中的不可靠,他就首先承认」24。

不可靠还能波动(《性格温和的女人》:叙述者一开始就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可靠性,「这里面好像我有点什么没有办好」——天平在整篇里逐渐倾斜,而最后的「真相」也只是「一种神经质被替换为另一种」)25。

电影把不可靠玩出了新花样,主走查见 §4。

3.4 明确议论的三路​

解释:公开评论中最宽的范畴,这里限定为「按故事本身解释一些事情的、任何较为价值中立的尝试」26。《高老头》是它的弹药库:对话之后叙述者阐发要点(「使女人显得多么伟大的好心,现在的社会组织逼她们犯的过失,两者交错之下,使欧也纳心都乱了」);「这冒失鬼!」式的评语+背景补课(「他不知道这位玛克辛……专门挑拨人家侮辱他,然后先下手为强,一枪把敌人打死」);「欧也纳不知道……」系列——人物的无知成了公开解释巴黎的合宜策略;甚至替人物把念头想完:「这些念头,他并没有想得这样露骨,他还不够老练……」——「于是解释性叙述者替他做这些」27。《使节》第一段则显示解释可以与同情融合:叙述者告诉斯特瑞塞感觉到什么,「但没有加以确认」——「叙述者在帮助斯特瑞塞表达,正如他帮助森林中另一位姑娘梅西一样」28。

评判:特罗洛普《巴彻斯特大教堂》是它的主场——用传统道德形容词逐一评判全城居民(格伦雷「高傲、世故、利欲熏心」),甚至期待与受述者争辩(「对于这些指责,我不能说我完全同意」)29。两个值得记住的行文细节:评判可以因概括而缓和(「自我怀疑本是哈定先生的弱点」+「不过,这并不是他这个阶层的人通常的过失」);也可以为极不像真但情节必需的行为买单——哈定先生竟没能警告女儿,特罗洛普用整整一页辩护,开头是「要想准确地判断别人的情感,这是多么困难啊!」30。黑塞《玻璃球游戏》则是另一档位:评判求助于整体的认识论,引的警句是「越是深入而彻底地探讨,越会不可抗拒地陷入反面」——以推论和修辞为人物传记辩护31。

概括:记住第二章的逼真性框架——概括是逼真性的应急工具。巴尔扎克的「因为」多到自我暴露——那种临时拼凑的解释「可能整个是『两面都有理』的」:牧师不因遗产满足,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因遗产满足,是「酒囊饭袋焉有鸿鹄大志」——「对于每一个主张而言,只要情节需要,都可以同样容易地接受它的反面主张」。诊断:「它需要传统的现实主义,但并不掌握一个关于现实的足够充分的多数人意见,来建立这种现实主义」32。特罗洛普的概括则「简单的、合情合理的,正因其普遍,所以贴切自然」,而且实用:「就像能工巧匠手中的任何评论一样,是达到经济性的精确工具」33。句子构造上有一个最高典型:直证名词+限制性分句——《萨拉辛》第一句「我沉陷在那些酣浓的白日梦中的一个,在热闹非凡的晚会上,这般白日梦侵袭一切人」——「我们的肩膀被叙述者亲密地轻推了一下……它是在直证的润滑作用下滑进来的」;你要是问「哪次遐想?」,「我们就一定是反常的(要不就是一个理论家,那也许同样是反常的)」34。概括还有一类必须单说的近亲:无意义的细节。巴特举过一座「晴雨表」:福楼拜写欧班夫人的房间,钢琴说明她是中产,匣盒成堆说明她持家无序,晴雨表却除了「真实」没有别的存在理由——它不为情节服务,只为逼真性作抵押,替幻想套上辔头(第五章埋的钩子在这里收口)。他管这类细节撑起的写法叫**「真实效果」**(被描述的事物不再需要意义,「它们仅仅『是』——那就是它们的意义」):现代叙事废掉了「让我们承认……」的入场词,摆出一副客观架势,细节自己就是自己的担保35。

电影呢?「现代电影总体上慎于运用公开评论」;《蚀》的结尾用一串空城镜头(树影、斑马线、脚步声)做了视觉等价物——「对刚刚结束的故事的评价」36。

对话语的议论(自觉叙述)是第四路,音量顶点上的顶点:温和的(特罗洛普:「请您一点也不必发愁,爱莉娜命中注定不会嫁给斯洛普先生」——议论只解释自身的权限局限,「绝不是质疑小说虚构性」);自得的(狄德罗《定命论者雅克》:「编造故事多么容易!……牵着你的鼻子走多么容易!」——第一人称复数的排除式「咱们」揭受述者的疮疤);破坏性的(贝克特《瓦特》的脚注:「血友病……是男性专有的紊乱疾病。但在本书中则不是如此」——叙述者故意投进一个荒谬,再用脚注钉死它,「纯粹反叙述的故意」)35。电影的对应物是维尔托夫《持摄影机的人》:拍下拍摄、逆放买牛肉(「前后倒置」修辞格的电影等价物)、展示剪辑过程——「维尔托夫试图用自己的媒介做成塞万提斯、斯特恩、狄德罗及后来的贝克特、纳博科夫及福尔斯用他们的媒介做过的事情」37。

4. 主走查:把音量旋钮拧到头——《欲海惊魂》与「摄影机撒谎」​

前面全是文字的梯子;输入换一部电影:希区柯克《欲海惊魂》(1950)。开场:乔纳森在车里向伊芙讲述自己如何被卷进歌星夏洛的谋杀案;画面切到「事件本身」——夏洛穿着带血的衣服,乔纳森帮她取干净衣服,布置现场伪装成窃贼杀人,逃跑时被女佣撞见。观众看到的是「闪回」,理所当然当成真相。直到片尾反转:乔纳森才是凶手,整个闪回是他讲给伊芙的谎言38。

这个案例把本章所有概念一次性串起来:

  ① 音量:闪回=叙述(不是显示)。它有讲述者——乔纳森;
     他讲故事的目的(脱罪/诱惑)是叙述者的既得利益(第七章 §3.3 的信号)。

  ② 反讽 vs 不可靠:观众与乔纳森之间没有共享(他不是在跟我们眨眼);
     隐含作者与我们在共享——牺牲品是叙述者乔纳森。
     → 这是标准的"不可靠叙述者"结构,只是换成了电影媒介。

  ③ 争议焦点:闪回里的画面谁在说?老派观点(洛莫、查伯洛尔)认为
     摄影机=隐含作者之眼,不会说谎;画面与词语冲突时,信画面。
     希区柯克的反问:"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通过闪回来撒谎呢?"

  ④ 查特曼的裁决(本走查的终点):
     "尽管实际的镜头,即视觉形象的确能『说谎』,但它们这样做
      是为叙述者即乔纳森服务,而不是为隐含作者服务。
      隐含作者最终必然允许真相最后暴露,因此不能说他是不可靠的。"
     → 摄影机在这里是叙述者的傀儡,不是隐含作者的傀儡。
       "形象和词语一样善于撒谎,这完全不容置疑。"
       "视觉不再比词语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电影在 1951 年赶上了文字叙事早已建立的时髦。

这条走查演示了什么:不可靠性的判定单位是交流结构,不是媒介。判定问句只有一组:谁在设计这次讲述?谁在与谁共享?谁被蒙在鼓里?画面不比词语多一层豁免权——它们都只是叙述者的工具,除非设计者另有安排。文字叙事用了一百年才建立的权利(不可靠的第一人称),电影 1951 年就追平了。

5.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辛格两段对照;《达洛维夫人》公园段与《名利场》的并置;《间谍》反讽的成串例证;《欲海惊魂》的完整情节复述——判断全部落在可复核的文本/影片细节上。

作者的裁决:全知/全在分捆;概述比描写更响的论证;「不可靠性在话语不在人格」(亨伯特判词);摄影机可以为叙述者撒谎、隐含作者不能——这四条都是他个人的理论建设,其中第三条是对布斯框架的重要收紧。

对布斯的依赖与分寸:评判一节开宗明义——布斯已把价值问题「如此老练地处理了,以至于任何说明都似乎只是他著作的一个注脚」,所以查特曼只补「形式机制」(措辞、语法、施事地位)39。知道自己在哪续写、在哪止步,这本身是理论写作的示范。

6. 边界与局限​

  • 边界的任意性被作者自认:「给叙述者加上『最小化的』『隐蔽的』或『公开的』之类标签,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任意的」;描写与概述的相对响度「可以为之修正」——层级是论证的产物,不是自然界线40;
  • 稳定反讽的限定:查特曼只处理稳定反讽(故意/隐蔽/可重构/固定/有限),「模糊」的隐含作者与不稳定反讽被他划出界外——那是深水区;
  • 读者偏执狂风险:布斯自己承认,追踪不可靠性的读者可能疑心病发作,把可靠叙述者也读成不可靠——布斯的清单里就有「不可靠到成为不稳定反讽」的疑难案例41;
  • 议论的规范力是历史的:解释/评判/概括的现代命运各不相同——概括已随「公共思想的多数意见」的瓦解而基本失效(只剩反讽用法),自觉叙述则从例外变成常识;本章的工具要带上年代使用。

7. 可带走的​

  1. 音量公式:一句话越不必要,叙述者越响——写「客观」场景时,逐句问「这句能被动作/画面替代吗」;
  2. 描写有借口(媒介之急需),概述没有:省略永远可用的地方,概述就是在现身;
  3. 权利拆开算:能进多少内心、能跳多远空间、能跨多长时间——三捆分开评,别笼统说「全知」;
  4. 「也许没想」是权力的展示:叙述者宣布自己可以知道然后拒绝知道,比知道更有戏;
  5. 换内心之前问目的:每次视角切换推进情节(名利场)还是只呈现众生(达洛维夫人)?判据不同,文体就不同;
  6. 反讽与不可靠只差一个牺牲品:笑人物的是反讽叙述者,被笑的是不可靠叙述者;
  7. 不可靠不在人格在话语:让读者「感觉他在努力告诉我们真相」的人物叙述者,再讨厌也可信;
  8. 概括是两面都有理的修辞工具:你写的「因为」若是换个立场也能成立,它就只是在替情节打圆场——自知,或删;
  9. 画面不享有真相豁免权:谁在讲述,谁就可能说谎——这条今天仍是影视叙事的元规则;
  10. 「事实上」三个字是无意识准入证:用它之前,想清楚你的叙述者是否有这个权限。

8. 原文地图​

主题原书章原文位置
权威、詹姆斯限制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text/51-fm.txt:3(搜「权威」) · text/51-fm.txt:5(搜「网球」)
全知 vs 限制、知道≠讲述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text/51-fm.txt:7(搜「全知」)
全在、达洛维不全在、独立自主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text/51-fm.txt:11(搜「全在」) · text/51-fm.txt:13(搜「独立自主」)
八月之光沉默、福克纳词汇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text/51-fm.txt:17(搜「也许没想」) · text/51-fm.txt:19(搜「或许」)
基克拉泽斯十二句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text/51-fm.txt:21(搜「基克拉泽斯」) · text/51-fm.txt:25(搜「牺牲者」)
转换限制性 vs 全知、目的标准“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text/52-fm.txt:3(搜「转换限制性」) · text/52-fm.txt:5(搜「目的」)
多人化、咫尺之外“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text/52-fm.txt:7(搜「多人化」) · text/52-fm.txt:11(搜「薄肚皮」)
达洛维公园段、名利场段“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text/52-fm.txt:13(搜「彼得·沃尔什」) · text/52-fm.txt:41(搜「蓓基」)
描写最弱、骨牌公开叙述：环境描写text/53-fm.txt:3(搜「环境描写」) · text/53-fm.txt:5(搜「骨牌」)
剧本文体、四门之城公开叙述：环境描写text/53-fm.txt:7(搜「冲进来」) · text/53-fm.txt:11(搜「四门之城」)
即时/差异性综合、身份辨认、既成事实公开叙述：环境描写text/53-fm.txt:17(搜「差异性综合」) · text/53-fm.txt:19(搜「拉斯柯尼科夫」) · text/53-fm.txt:21(搜「少校坐在」)
标签任意、描写 vs 概述论证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text/54-fm.txt:3(搜「最小化的」) · text/54-fm.txt:9(搜「媒介之急需」) · text/54-fm.txt:11(搜「积极的解决策略」)
降神会对照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text/54-fm.txt:13(搜「降神会」) · text/54-fm.txt:13(搜「降神会」)
空间概述、特质概括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text/54-fm.txt:29(搜「鸟瞰」) · text/54-fm.txt:31(搜「母大虫」)
未想未说、霍桑对人物所未想、未说内容的报告text/55-fm.txt:1(搜「未想」) · text/55-fm.txt:7(搜「拉帕奇尼」)
事实上、上位认识对人物所未想、未说内容的报告text/55-fm.txt:15(搜「在乎得要命」) · text/55-fm.txt:17(搜「上位认识」)
性格(ethos)与可信性性格与议论text/56-fm.txt:5(搜「说服」) · text/56-fm.txt:9(搜「逼真性」)
议论=不必要、四路分类议论text/57-fm.txt:3(搜「议论」) · text/57-fm.txt:5(搜「自觉」)
反讽定义、两型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3(搜「反讽」) · text/58-fm.txt:5(搜「牺牲」)
稳定反讽五属性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7(搜「稳定反讽」)
傲慢与偏见第一句、哈代局部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9(搜「举世公认」) · text/58-fm.txt:15(搜「显然」)
间谍渗透、曲言法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17(搜「火炬报」) · text/58-fm.txt:25(搜「并不能令人满意」)
不可靠定义、暗中破坏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41(搜「暗中破坏」)
图5-1、声调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47(搜「虚线」) · text/58-fm.txt:47(搜「声调」)
亨伯特可信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49(搜「亨伯特」)
温和的女人波动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53(搜「性格温和的女人」)
乡村牧师、欲海惊魂、合谋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text/58-fm.txt:55(搜「朋友」) · text/58-fm.txt:57(搜「欲海惊魂」) · text/58-fm.txt:61(搜「合谋」) · text/58-fm.txt:61(搜「神圣不可侵犯」)
解释三路、高老头对故事的议论：解释text/59-fm.txt:3(搜「解释」) · text/59-fm.txt:5(搜「高老头」) · text/59-fm.txt:7(搜「冒失鬼」)
虚假引用、哈代、使节对故事的议论：解释text/59-fm.txt:23(搜「露骨」) · text/59-fm.txt:29(搜「巨手」) · text/59-fm.txt:37(搜「神秘」)
评判、巴彻斯特、与受述者争辩对故事的议论：评判text/60-fm.txt:1(搜「评判」) · text/60-fm.txt:7(搜「利欲熏心」) · text/60-fm.txt:11(搜「不能说我完全同意」)
概括缓和/买单、玻璃球游戏对故事的议论：评判text/60-fm.txt:13(搜「阶层」) · text/60-fm.txt:17(搜「多么困难」) · text/60-fm.txt:25(搜「反命题」)
逻辑真理 vs 修辞学对故事的议论：概括text/61-fm.txt:5(搜「素数」) · text/61-fm.txt:7(搜「修辞学」)
两面都有理、酒囊饭袋对故事的议论：概括text/61-fm.txt:9(搜「酒囊饭袋」) · text/61-fm.txt:9(搜「多数人意见」)
特罗洛普贴切、经济性对故事的议论：概括text/61-fm.txt:11(搜「贴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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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雨表、真实效果、指示的幻觉背景text/34-fm.txt:29(搜「晴雨表」) · text/34-fm.txt:29(搜「指示的幻觉」)
特罗洛普自限、狄德罗任意对话语的议论text/62-fm.txt:13(搜「一点也不必发愁」) · text/62-fm.txt:25(搜「定命论者」)
阿特尔自觉小说、村女对话语的议论text/62-fm.txt:31(搜「巧技」) · text/62-fm.txt:35(搜「村女」)
瓦特脚注、持摄影机的人对话语的议论text/62-fm.txt:47(搜「血友病」) · text/62-fm.txt:53(搜「持摄影机的人」)

Footnotes​

  1. 出处:「公开叙述：环境描写」第 5 段(text/53-fm.txt:5,搜「骨牌」)。 ↩

  2. 出处:「逼真性与动机」第 15 段(text/14-fm.txt:15,搜「概括」)。 ↩

  3. 出处:「议论」第 3 段(text/57-fm.txt:3,搜「不必要」)。 ↩

  4. 出处:「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第 7 段(text/51-fm.txt:7,搜「全知」)。 ↩

  5. 出处:「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第 11 段(text/51-fm.txt:11,搜「全在」)。 ↩

  6. 出处:「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第 13 段(text/51-fm.txt:13,搜「独立自主」)。 ↩

  7. 出处:「叙事传达中的权威之限制」第 17 段(text/51-fm.txt:17,搜「也许没想」)与第 19 段(搜「或许」)。 ↩

  8. 出处:「“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第 5 段(text/52-fm.txt:5,搜「目的」)与第 13 段(text/52-fm.txt:13,搜「彼得·沃尔什」)。 ↩

  9. 出处:「“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第 41 段(text/52-fm.txt:41,搜「蓓基」)。 ↩

  10. 出处:「“转换限制性”的与“全知”的内心进入」第 7 段(text/52-fm.txt:7,搜「多人化」)与第 11 段(搜「薄肚皮」)。 ↩

  11. 出处:「公开叙述：环境描写」第 3 段(text/53-fm.txt:3,搜「环境描写」)与第 5 段(搜「骨牌」)。 ↩

  12. 出处:「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第 9 段(text/54-fm.txt:9,搜「媒介之急需」)。 ↩

  13. 出处:「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第 11 段(text/54-fm.txt:11,搜「积极的解决策略」)与(搜「某人」)。 ↩

  14. 出处:「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第 13 段(text/54-fm.txt:13,搜「降神会」)与第 21 段(搜「此时此地」)。 ↩

  15. 出处:「对人物所未想、未说内容的报告」第 5–7 段(text/55-fm.txt:5,搜「拉帕奇尼」;text/55-fm.txt:5,搜「大打折扣」)。 ↩

  16. 出处:「对人物所未想、未说内容的报告」第 15 段(text/55-fm.txt:15,搜「在乎得要命」)与第 17 段(搜「上位认识」)。 ↩

  17. 出处:「议论」第 5 段(text/57-fm.txt:5,搜「自觉」)。 ↩

  18.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3 段(text/58-fm.txt:3,搜「隐秘交流」)与第 5 段(搜「牺牲」)。 ↩

  19.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9 段(text/58-fm.txt:9,搜「举世公认」)。 ↩

  20.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15 段(text/58-fm.txt:15,搜「显然」)与第 17–25 段(搜「火炬报」;搜「并不能令人满意」)。 ↩

  21.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41 段(text/58-fm.txt:41,搜「暗中破坏」)。 ↩

  22.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47 段(text/58-fm.txt:47,搜「声调」)。 ↩

  23.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41 段(text/58-fm.txt:41,搜「天真」)。 ↩

  24.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49 段(text/58-fm.txt:49,搜「亨伯特」)。 ↩

  25.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53 段(text/58-fm.txt:53,搜「性格温和的女人」)。 ↩

  26.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解释」第 3 段(text/59-fm.txt:3,搜「价值中立」)。 ↩

  27.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解释」第 5 段(text/59-fm.txt:5,搜「高老头」)与第 7 段(搜「冒失鬼」)与第 23 段(搜「露骨」)。 ↩

  28.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解释」第 37 段(text/59-fm.txt:37,搜「神秘」)。 ↩

  29.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评判」第 7 段(text/60-fm.txt:7,搜「利欲熏心」)与第 11 段(搜「不能说我完全同意」)。 ↩

  30.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评判」第 13 段(text/60-fm.txt:13,搜「阶层」)与第 17 段(搜「多么困难」)。 ↩

  31.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评判」第 25 段(text/60-fm.txt:25,搜「反命题」)。 ↩

  32.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概括」第 9 段(text/61-fm.txt:9,搜「酒囊饭袋」)与(搜「多数人意见」)。 ↩

  33.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概括」第 11 段(text/61-fm.txt:11,搜「贴切自然」)与(搜「经济性」)。 ↩

  34.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概括」第 15 段(text/61-fm.txt:15,搜「白日梦」)与第 17 段(搜「轻推」)。 ↩

  35. 出处:「背景」第 29 段(text/34-fm.txt:29,搜「指示的幻觉」)与(搜「它们仅仅」)。原文:巴特认为现代叙事「由此创造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即真实『自身』……直接从能指(signifier)到达指示对象(referent)。这种新的似真性是『指示的幻觉』(referential illusion)。被描述的事物不再需要意义,它们仅仅『是』——那就是它们的意义」。 ↩ ↩2

  36.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概括」第 19 段(text/61-fm.txt:19,搜「蚀」)。 ↩

  37. 出处:「对话语的议论」第 53 段(text/62-fm.txt:53,搜「持摄影机的人」)。 ↩

  38.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57–61 段(text/58-fm.txt:57,搜「欲海惊魂」;text/58-fm.txt:61,搜「合谋」)。 ↩

  39. 出处:「对故事的议论：评判」第 3 段(text/60-fm.txt:3,搜「注脚」)。 ↩

  40. 出处:「公开叙述：时间性概述」第 3 段(text/54-fm.txt:3,搜「最小化的」)与第 5 段(搜「修正」)。 ↩

  41. 出处:「含蓄议论：反讽叙述者与不可靠叙述者」第 89 段注(text/58-fm.txt:89,搜「不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