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述者与理论的自白
这一章讲三件事: 受述者——他到底是谁、怎么辨认、承担什么任务; 五距离关系与「不可靠的受述者」这类罕见标本; 以及全书的收束:结语里查特曼自己列出的开放问题,和译后记记下的一处自我修正。 读完你能回答:这个叙事在对谁说话——以及为什么这个问题能反照出讲述者的一切。
1. 先看现象:叙述者的每一句解释,都在呼唤一个听者
《儿子与情人》里,叙述者这样交代人物:「莱佛斯家总给人这种争吵不和的感觉」「米丽安不愧为她母亲的女儿」。这些概括没人问、没人听,却句句是说给人听的格式。查特曼的判词:「叙事文本中所有那些不是完全的对话或纯粹的动作记录的部分,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是在解释什么的部分,都承担此种功能」——它们预设了一个解释之接受者(explainee)1。
受述者(narratee)就是这个名字:叙述所面向的接受者。他比六方里其他成员都晚被发现——「直到最近,人们才认识到他的真正存在」;该词由普林斯首创。他是「六方」里唯一既可现身(马洛的听众)、又可隐身(《杀人者》没有受述者—人物)、「煞费苦心地暗示他并不存在」也算一种处置的成员2。
2. 顶层全景:受述者的坐标
叙述者 ──→ 〔受述者〕 受述者 ≠ 隐含读者 ≠ 真实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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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接受者 框架内(故事世界) 故事外
(马洛的听众/ 的受述者:有名字、 (隐含读者:
《一千零一夜》 有处境,是叙事的 由文本预设,
的哈里发/ 一部分(山鲁佐德 不可质疑)
《危险的关 系》 的命就押在他身上)
的通信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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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潜在的现实生活接受者(《浮士德博士》直接提及;
《局外人》式的"无受述者"——对谁都不说)
图说:普林斯的分类+查特曼的故事内/故事外之分。
叙述者的类型倾向于激发对应的受述者(公开↔公开),
但不必然——第一人称可以"对无受述者说话"。
图说:分类来自普林斯的先驱工作;查特曼站在他肩上,也递了一把裁纸刀——普林斯多设的「理想读者」「缺陷读者」「零度受述者」被他逐一退回:「理论需要尽可能简单的解释可能性」;「既然隐含意思多在语言中……想象出一个不具备这些能力的叙事读者又能服务于何种目的呢?」3
3. 核心原理
3.1 受述者怎么被指证:从点名到空隙
指证手段与指证叙述者完全平行,由明到暗排成一个阶梯4:
- 点名:第二人称代词;称谓配对(「你的作者」↔「我的(亲爱的)读者」);
- 「我们」的两种用法:包含式(你我+天下合理的其他人)/排除式(叙述者+受述者,把第三方关在门外)——第十一章狄德罗耍的「咱们让这个村女坐到她的护送人的马屁股上」就是排除式,「这可不是堂而皇之的我们(we)」;
- 暗示:一切解释性段落(《儿子与情人》的米丽安概括);叙述者与受述者「对话中叙述者一方」的口吻;
- 空隙(最精妙的手段):文本留出一道连续性的洞,受述者显然在其中说过什么,但他的话不被报告——主走查见 §4;
- 结构性辨认:叙述者与受述者可以互换职责(《坎特伯雷故事集》《十日谈》的游戏性契约:每人既听又讲);可以同一(《恶心》的洛根丁是自己的受述者);甚至叙述者忘记受述者是谁(《高老头》)5。
结构还能套结构:自我嵌入(self-embedding)——叙述内部的叙述(不是表面上的转述动词,而是叙述结构本身的嵌套)。极端标本 是巴斯《墨涅雷德》的七重引号:墨涅拉俄斯讲述他向厄多忒亚忏悔的、他在船上对海伦说的、海伦在特洛伊卧室里说的……高潮处是连珠炮式的嵌套引语:「』』』」层层相扣6。电影用叠化、「涟漪池」光学效果做同样的事。理论上,「自我嵌入可以和记忆本身的能力一样广泛」7。
3.2 受述者的任务:叙述者的仪表盘
受述者不是摆设,他有两路功能。故事内:框架故事里,他是叙述者修辞技巧的实验场——「回想到小说中的修辞只能处理逼真性而不是争议性的『真实』这一看法,默认的受述者可以显示:叙述者的说服……实际是成功的」。《一千零一夜》的公式最赤裸:哈里发保持倾听,山鲁佐德就活下来——受述者的接受在这里就是叙述者的可靠性,直接押着性命8。反过来,「如果我们怀疑受述者容易受骗,那么我们也就更难于决断」:是叙述者与受述者都不可靠,还是叙述者可靠而我们对他的听众心存狐疑?受述者是测量叙述者的仪表,但仪表本身也可能坏了。
结构对应:叙述者—受述者关系可以与对象故事的主题互为镜像。普林斯的两个例子9:
- 《高老头》:叙述者对受述者全面统治——「哄骗、恳求、威胁、嘲弄……我们事先就知道他最终说服了他的受述者。这种战争,这种追求权力的欲望,同样也可以表现在(对象故事中的)人物层面上」——讲述层的权力游戏预演了事件层的权力游戏;
- 《堕落》:更精妙——「只有通过研究克拉芒斯的受述者之反应,我们才能了解:究竟是主人公的辩护如此有力以至于无法反驳呢,还是相反,它们仅仅是一种巧妙却不能令人信服的呼吁」。受述者全书一言不发,但「从受述者一方那里遇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反抗」可以从克拉芒斯越来越坚决、越来越混乱的语气里读出——受述者的沉默是全书唯一真实的答案10。
限定叙述者:受述者还是叙述者的显影液。《汤姆·琼斯》的叙述者「无限优越于他的受述者,无论是在知识上还是在智慧上;有一点专制……但却又有很好的性格,时刻准备着和解」——这个画像一半是被他与受述者的互动画出来的。限定的缺席同样有效:《局外人》的默尔索「可能只不过是在说给自己听。其效果更加深刻,因为他跟自己也同样没有交流」11。
3.3 五距离关系与罕见标本
在三方(叙述者、受述者、人物)之间,按「近/远」两档,查特曼排出五种关系12:
| 关系 | 配置 | 标本 |
|---|---|---|
| 反讽 | 叙≈受,都远离人物 | 《傲慢与偏见》的叙述者与受述者笑乡下中产 |
| 《间谍》型 | 叙远,受述者与人物近 | 叙述者让受述者贴近维尔洛克,再回头反讽这位受述者 |
| 不可靠/天真第一人称 | 叙与人物近,远离受述者 | 叙述者把受述者蒙在鼓里 |
| 总体共鸣 | 三者皆近 | 《园会》:一家人的共识 |
| 非共鸣 | 三者皆远 | 塞利纳:冷漠的讲述者对冷漠的人物 |
《间谍》型值得单独看一眼,因为它演示了**「你的」一词的三级跳**:「再没有什么职业比给警察当暗探更令人感到失望的了。这就仿佛是骑马奔跑在荒无人烟、干涸酷热的平原上,你的坐骑突然倒地而死一样。」——「你的」先被读成叙述者对受述者的亲密指涉;末句揭示这整段是自由间接文体里的维尔洛克思想;但「你的」仍保留原初力量:「可以设想维尔洛克生是在向他自己的想象……中的一位对谈者说话。受述者是『他的』版本的受述者,因而也是一个被叙述者反讽的对象」13。
最后是罕见标本:不可靠的受述者。《汤姆·琼斯》的叙述者对受述者说:「同您谈论爱情的效力必然和同一个天生的盲人研究色彩一样荒谬……爱情在您的心目中大约就酷似一盆汤或是一块烤牛腰肉。」——这个判断只在受述者真的把爱情当烤牛肉时成立;而隐含读者不赞同可推知的受述者观点。「由隐含作者所唤起的隐含读者,恰恰是一个对爱情持有更严肃观点的人。」受述者也可以是被笑的那个14。
佩雷尔曼的修辞学观察收束全节:说话人可以「通过某种虚构,把他的那一听众嵌进一系列不同的听众当中」——《项狄传》的父亲跟妻子辩论时「时而像个基督徒,时而像个异教徒,时而像个丈夫,时而像个父亲……」,七对一;「他从理论上破坏了听众的独立性」。但多数叙事要的不是这种复合听众,而是亲切感:「需要特别聚焦于某个实际命名或指示到的受述者」15。
4. 主走查:从一句话的空隙里,读出一个受述者
输入:加缪《堕落》第 2 页。场景:克拉芒斯(自封的「法官—忏悔者」)在阿姆斯特丹的酒吧里,对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同类滔滔不绝。酒吧侍者是个只说荷兰语的「大猩猩」——这暗示受述者至少听得懂法语。然后,叙述中插进这样一段:
「我告退了,先生,很荣幸为您效劳。我谢谢您,若是果真不惹人生厌的话,我就接受您的邀请。您太好了。我就把我的杯子放在您的杯子旁边吧。」16
克拉芒斯「首先退回到他的原位,但接着又来到受述者旁边」——注意这段话的位置与形状:
克拉芒斯的长篇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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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隙:受述者在这里说了一句话——文本没有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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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退了,先生,很荣幸为您效劳。"
↑ 为什么要"效劳"?没有前文给他理由。
"我谢谢您……我就接受您的邀请。"
↑ 谢什么?接受什么邀请?——空隙里必然有过一个邀请。
"我就把我的杯子放在您的杯子旁边吧。"
↑ 将来时态:"直接标志着一种传统的友谊姿态业已建立"
(把杯子放到对方杯子旁边,按"酒吧行为符码"读出)。
逐步拆解:
- 检出空隙:叙述里出现一段对不上前文的对话性发言(「很荣幸为您效劳」)——前后文指示出「一道对话的鸿沟、一个连续性的空洞」;
- 从回应反推刺激:叙述者没有理由道谢,除非受述者在空隙里做了什么——「几乎不需要什么想象就能猜测到,他事实上是发出了邀请」;受述者的声音没被报告,但我们「从『效劳』(obliged)与『我』之间的空间中可以『听到』它」;
- 用符码锁定:末句的将来时+放杯子动作,按酒吧行为符码读出「同坐一桌」的友谊姿态——受述者不但存在、听懂了法语,而且接受了克拉芒斯的靠近;
- 升到全书尺度(普林斯的分析):这位一言不发的受述者,是克拉芒斯自我辩护是否有效的唯一测量仪——随着全书推进,「克拉芒斯的语气更加坚决,词句也变得更加混乱」,受述者的抵抗只能从讲述者的加速里读出。空隙里那声没被报告的邀请,是整个测量仪的第一格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