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的两半 — 故事与话语
这一章讲三件事: 全书的那把总钥匙——「故事/话语」二分是怎么立起来的; 为什么说故事层独立于媒介,可以从小说搬进电影再搬进连环画; 以及叙事理论(诗学)跟文学批评的区别在哪。 读完你会拿到一条贯穿全书的主轴,后面十一章都在这条轴上向两端展开。
1. 先看现象:同一个故事,换一种讲法还在
《睡美人》可以是一部民间故事,也可以是一部电影、一场芭蕾舞、一出哑剧。媒介换了,故事还在。查特曼的出发点就是这件事:在这些人工制品之间,必定有某个共同的亚层次1。不然我们没法解释改编为什么可能。
还有一个更日常的证据。你可以用嘴给没看过电影的人「讲」这部电影;对方听懂了。你讲出来的那套东西,既不是画面也不是台词——但对方拿到的,恰恰是「那个故事」。
全书就是要给这两样东西起名字、划边界、定各自内部的结构:
故事(story)= 被讲述的内容:事件(发生了什么)+ 实存(谁和什么在场)。 话语(discourse)= 内容被传达的方式:以什么顺序、经由谁的声音、从什么角度。
通俗地说,故事是「是什么」,话语是「如何」2。这两个词是全书的承重墙,后面每一章都站在这对区分上。同一批事件,按时间顺序讲是一种话语,倒过来讲是另一种话语;故事没变,变的是话语。
2. 顶层全景:从「读」到「读出」要穿过的层次
纸上的印迹 / 银幕上的光影 / 舞台上的身体 ← 表现(物质层)
│ 「读」:认出词语、看见画面
▼
话语:叙事陈述的顺序、角度、声音 ← 表达的形式
│ 「读出」:穿过表现层,推断底下的事件与实存
▼
故事:事件(行动、事故)+ 实存(人物、背景) ← 内容层
│ 改编、转述时,被原样搬走的就是这一层
▼
别的媒介把同一层内容再「话语化」一次 ← 于是改编可能
图说:改编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底下那层故事可以脱离任何一种表现而存在;每次改编,都是给同一层内容换一套话语。
注意箭头的方向:我们阅读时是从上往下走(先碰到印迹,最后得到故事);作者创作时是从下往上(先有故事,再设计话语)。全书第二、三章拆故事层,第四、五章拆话语层,正好是这两个方向的分解动作。
3. 核心原理
3.1 这门学问想回答的问题,跟文学批评不一样
你大概读过书评:「《麦克白》为什么伟大?」叙事理论不问这个。它问的是**「是什么使它成为悲剧」3——前者评价一部作品,后者研究一类作品的构成条件。这门学问叫诗学**(研究文学话语本身的 学问,不是教你写诗),它的对象是「文学性」:使文字作品成其为文学的那种东西,而不是某一部具体的杰作。
这样定位有一个直接后果:定义是制造出来的,不是发现的4。物理学家发现万有引力定律;诗学家构造「情节」「人物」的定义,然后检验它能不能覆盖一批作品、能不能做出有意义的区分。所以定义好不好,看它的解释力,不看它「是不是本来就存在」。
也因为这个,理论不规定作者应该怎么写。它建立一套最小的叙事要素,织一张「可能性之网」,给个别作品在网格上标位置;个别作品偏离网格,反过来校对网格5。它提出的典型问题是:我们靠什么识别叙述者的在场或缺席?什么算情节?什么算人物?什么算视点?——这些正是后面各章的题目。
3.2 故事层为什么独立:它是一个「结构」
「故事可以脱离媒介」听起来像常识,理论要为常识立账。查特曼借皮亚杰对「结构」的三条判据来验:整体性(部分组合成有别于部分之和的整体)、转换性(内部变化不越出边界)、自我调节(结构自己维持自己)6。
拿叙事对一遍:
- 整体性:事件加实存构成的东西,不同于这些零件的清单。一堆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人身上的饭桌闲闻,拼不出叙事;
- 转换性:作者把事件排成正常顺序,或者用闪回打乱,都是在结构允许的可能性内变换——「闪回」这一转换没有把文本变成别的东西;
- 自我调节:叙事不容纳「不属于这个结构」的事件。硬塞进来一个后来毫无交代的角色,读者会抗议说这个叙事「错误构建」7。
三条都过,所以「故事是一个结构」不只是比喻。而这个结构最硬的存在证明,还是改编:同一个故事可以从小说搬到舞台或银幕,「我们可以用文字向没有看过影片的人讲述影片」8。
3.3 故事层是一个符号结构:它能自己携带意义
再往深一层。结构主义的符号学把任何符号现象切成四块:表达与内容,各分形式与质料。对叙事来说——
| 形式 | 质料 | |
|---|---|---|
| 表达 | 话语 | 表现:文字、影像、身体 动作 |
| 内容 | 故事的结构 | 可被模仿的整个可能世界:对象、事件、观念 |
图说:故事是叙事的内容之「形式」;它指向的那一大团可能世界,是内容之「质料」9。
说叙事是符号结构,意思是:它能给本来无意义的材料赋予事件性、性格性、背景性。查特曼的例子是一部卡通《点与线》:一条直线引诱一个点,这个点绕着一团乱涂的曲线转。那团乱涂本身谁也认不出是什么;但在与点和直线的运动关系里,它成了一个人物——它「做出某种适当的神人同形的行为」10。意义不是画出来的,是叙事结构装配出来的。
3.4 「读出」:从表面到故事层的解码
有了分层,阅读就有了两种动作,查特曼各起了名字:
- 读(reading):层次内的动作——认字、看画,处理表现层;
- 读出(reading out):层次间的动作——从表面穿到深层叙事结构11。
「读出」完全是学来的惯例,不是天生能力:画里冒烟表示快 速、气泡表示说话,这些「连很小的孩子都能毫不费力地学会」——正因为要学,所以是惯例12。人类学家报告过,不熟悉这些惯例的土著连电影画面都看不懂。学生「每个句子都懂、整篇抓不住」的毛病,病根就在读出层:词认全了,叙事层没搭起来。
这也是跨媒介比较的枢纽:从一种媒介换到另一种还能认出「同一个故事」,就是因为两种媒介的读者读出的是同一套事件与实存13。
3.5 故事层的零件:陈述、事件、实存
要谈「读出了什么」,得有一套跨媒介通用的记账单位。查特曼把它叫叙事陈述——独立于媒介的、表达某个叙事要素的单位:舞蹈的一个姿势、一组电影镜头、小说的一个段落、一个词,都可以是一个陈述14。
陈述分两种:
| 类型 | 模式 | 例子 |
|---|---|---|
| 动态陈述 | 做/发生 | 「他刺伤了自己」;滑稽演员把想象中的剑刺入胸口——同一个动态陈述 |
| 静态陈述 | 是/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