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叙述者 — 自由间接文体与预设
这一章讲三件事: 自由间接文体——叙述者怎么用人物的嗓子说话; 归属判定的全套技术(含《伊夫琳》五句走查); 预设——隐蔽叙述者偷偷确立事实的语法后门。 读完你能回答:这句听起来像人物的话,到底是人物的,还是叙述者模仿的——以及为什么这个差别要命。
1. 先看现象:「约翰说他会来」比「约翰说『我会来』」多说了什么
两个句子:
- 约翰说:「我会来。」
- 约翰说他会来。
第一句保证引号里是原话;第二句不能保证——「因为不能保证约翰用的恰巧是这几个词语」。查特曼由此推出隐蔽叙述者的存在方式:一定有某个解释的人把约翰的话转成了间接式,「而我们不敢说词句之后就没有隐藏着他个人的倾向」——这就是「潜藏在羽翼下的模糊不清的叙述者」1。
第九章的走查停在自由直接思想(删掉标签,词还是人物的);本章处理它的另一半:自由间接文体——保留第三人称和过去时(叙述者的外壳),却装进人物的口吻(人物的心声)。这个格式让叙述者的在场感降到最低,也让「谁在说话」成了微妙的技术问题。
2. 顶层全景:一张四格表与两条暗道
有标签(「她说/他想」) 无标签(自由)
直接(原话+ ① 直接标示: ② 自由直接:
现在时) 她说:"我得走了。" 我得走了。(内心独白)
他想:"我得走了。"
─────────────────────────────────────────
间接(转述+ ③ 间接标签化: ④ 自由间接:
过去时) 她说她得走了。 她得走了。
(被叙述的独白/
自由间接感知)
图说:第九章走过①→②;本章走③→④。
④格的秘密:外壳是③的(第三人称+过去时),口吻却向②漂——
叙述者的声音与人物的声音在同一句里重影。
图说:这张表是表 5—1 的重绘。「自由言语与思想表达是相同的,因而难以分清」——除非前后文另有说明2。
3. 核心原理
3.1 直接与间接:句法的差别,语义的裂缝
表面差别有三点:关联从句的时态(间接早一档)、人称(她 vs 我)、that的有无3。深层的关系更有意思:语言学家已经证明二者不是互为变体——有些句子只有直接形式才成立(「艾格伯特脱口道:『我曾经多么喜欢它!』」不能转成「脱口说出他怎么喜欢它的」,how 的意思都变了;「克拉丽莎低声说:『那儿!』」根本没有间接式)。
最有叙事意义的限制:只有直接形式能担保原话。「我们可以说『俄狄浦斯喊道,他与母亲做下了可怕的事情,但我不想重复他的原话』,却不能说＊『俄狄浦斯喊道:』我与母亲做下了可怕的事情』,但我不想重复他的原话』」——引号与免责声明不能并存4。
反过来,间接形式也可能极其贴近原话——证据是措辞落差:《伊夫琳》里「近来他开始威胁她,说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她已故的母亲」——黑体部分是底层爱尔兰人的方言土语,而「『美辞』叙述者并没有说底层方言」:他显然在引用人物的词。感叹、截短、迟疑的口吻、特殊强调也都可以被间接式携带(「理查德抗议说,上帝!他不喜欢那样」)5。
3.2 自由间接的自治权:叙述者一开口就暴露
自由间接形式不只是「间接标签化减去标签」。它有更高的自治权: 「标签的缺少使它听起来更像是人物在言说或思考,而不是叙述者在报告。」检验物是一对句子:「她感觉约翰,为他祈祷!将供养这个家庭」——祈祷者可能是人物,可能是叙述者,可能都是;换成自由间接「约翰,为他祈祷,将供养这个家庭」——更像只有人物在祈祷6。
于是有一条隐蔽叙述者的从业纪律:感叹、疑问、咒骂、祈使、重复、口语、昵称、行话——「只要叙述者运用这些形式,他就很难保持隐蔽」,因为「隐蔽叙述的逻辑只允许人物感叹」7。《死者》的窗玻璃段是标准案例:加布里埃尔触摸冰冷的玻璃,「外面一定非常凉爽!要是独自到外面去……该多么惬意啊!」——感叹与口语线索齐全,「我们没有理由认为那是叙述者在大发感慨」8。
文体幅度上,关联从句可以贴着人物原话(「他说他喝得烂醉,那是该死的工头的过错」),也可以明显拉开(「他说他的辞职是被迫的,这意味着明显带有法律性质的问题被提了出来」)——自由间接文体因此分成两个亚类:归诸人物的与归诸叙述者的。归人物的那种有了公认的标签:柯恩的**「被叙述的独白」(narrated monologue)——「被叙述的」说明间接特征(第三人称+早前时态),「独白」传达「听到人物的正确原话」这一意义;与之相对的是内心分析**(叙述性报告)——人物的思想用可识别为叙述者的语词传达9。
还有第四格的感知版:自由间接感知(费尔叫它「替代感知」)——《包法利夫人》爱玛初到道特,看房子的段落没有一个「她想」也没有一个「她看到」,但整段是「这个地方给予爱玛怎样的第一印象」;它的完整式不是「爱玛想房子前脸一砖到顶」,而是「她看到房子前脸一砖到顶」的缩短——「我们推测」补回感知动词。费尔还注意到它的习惯搭配:跟进行时(「他正站在他的小船上」)10。
3.3 主走查:《伊夫琳》开头五句,声音归属判定
输入是查特曼选定的判定标本(他称之为「费力而反常的阅读方式」——实际读者不这么做,但这套逻辑是他实际判断的依据)11:
(1)「她坐在窗旁,望着暮色侵占那条街道。」
第一小句可以是纯粹的「非叙述」(像舞台上靠窗坐着的演员);「望着」开始含糊——从内在观点望(无叙述者),还是感知的文字化(有隐蔽叙述者)?然后「暮色侵占」出手:隐喻预设了 某个有能力创造隐喻的心理;如果不是伊夫琳(后文证实她不是),那只能是叙述者12。
(2)「她的头倚靠在窗帘上,满鼻孔都是沾满灰尘的印花装饰布的气味。」
前半像表演;在语境里更像隐蔽叙述者的自由间接感知——气味的呈现方式带着感受者的注意13。
(3)「她累了。」
含混:「她觉得(她)累了」(自由间接),还是「我(叙述者)的报告是她累了」(内心分析),「或者两者并存:自由间接形式之多义性」14。
(4)「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同上,二选一或并存。
(5)「从最后一座房子出来的那个男人路经这里往家走。」(The man out of the last house passed on his way home.)
判定技术的高光时刻。「out of」是「from」的阶级方言——「说暮色『侵占』了街道的那一声音,显然不是说某人走出(out of)最后的一座房子的那个人的声音」。于是同一句里有两个声源:基本形式是自由间接感知(叙述者的外壳),「从最后一座房子出来」则是直接引用的人物措辞——整句成为「被叙述的独白」15。文本稍后的佐证:反复出现的「过去常常」(used to,而非文雅的 would)、「她过去总是要压她一头」「望风」(keep nix)——伊夫琳的词汇表逐渐显形16。
还有一个证据链的妙笔:乔伊斯自己动手把答案改得更明显了。1904 初版到 1914《都柏林人》,「她说她的房间会『分泌』灰尘」改成「她纳闷所有的灰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虚拟语气「如果不是为了她已故的母亲」改成方言式「仅仅是为了她已故的母亲」;最妙的是「压她『一头』」——删掉引号,那个带引号的俚语原是叙述者「詹姆斯式」的自我意识,引号一去,「把整个句子变成了『被叙述的独白』」17。作者修订的方向,就是本章判定的方向:放大人物的心理声音。
判定做完,补两条后果规则。其一,中立化:如果人物与叙述者都以高度文学性言说,归属判不了——但这不是失败,《达洛维夫人》开头「达洛维夫人说她自己去买花」的含混「走得更远」:(她说过)/(她记得)/(叙述者报道)三种读法「都盘旋于句子之上」——它建立「叙述者不仅拥有通达人物内心的入口,而且拥有和它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和与共振」;《园会》开头干脆是一家人的共识。查特曼说得更愿意叫它「中立化或统一,而不是含混性」18。其二,反讽运行:自由间接「决不拘囿于同情」——《包法利夫人》查理与爱玛的两段自由间接梦幻并置,「反讽存在于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幻世界的两种间接自由投入之并置中。思想远隔万里之遥,尽管身体距离只在咫尺之间」19。
3.4 预设:隐蔽叙述者的后门
自由间接文体是隐蔽叙述者的嗓音技术;预设是他的事实技术。先立定义:预设是句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断言),「它作为基准点(datum)给出,是某种『不假言传』、已然意会的东西,是包括听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必须认同的」20。
「我很高兴看到杰克不再酗酒」——新断言只有「我很高兴」;「杰克曾经酗酒」被预设塞了进来。质疑它的人反而露怯:「那你不过是承认了你自己的无知」;「你是什么时候停止打老婆的?」是恶意预设的祖师爷21。
它为什么是隐蔽叙述者的利器?因为受述者(不兼为人物的)不能质疑或否定叙述者告诉他们的事情——「因此隐蔽叙述者永远都能以『给定,却不必明确断言』的方式确立某件事实……换句话说,预设为直接叙述背后之暗中叙述提供方便」22。
走查素材还是《死者》(与 §3.2 同一篇,可见乔伊斯是本章的矿):
「她走在前头,领他走进冷食厨房……加布里埃尔为她说出他姓氏的三个音节而微笑了一下……」
「莉莉用三个音节发他的姓」是预设(黑体部分拥有「绝对权威」,我们丝毫不会质疑);被断言的只有「他微笑了」。而且注意联系的流向:「在我们建立的与加布里埃尔的联系中,莉莉被排除了出去;她不知道用两个音节发音更为文雅,也不知道加布里埃尔为什么要笑」23。
「室内那些粗俗的人脚跟踩在地板上的咔嗒咔嗒声,鞋底在地板上的拖曳声提醒他,自己的文化水平和他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咔嗒声是粗俗的」被预设进来——「我们无法追问脚跟的咔嗒声是否真的粗俗、鞋底是否在拖曳、『他们』的文化水平是否真与他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事实也许是:「咔嗒声可能很文雅,拖着鞋走也许很时髦,他自己的文化水平也许并不优越」——「但即使那样,叙述者也必须要这么说」,否则他就得直接断言(变成公开叙述),或者钻进另一个更可信的人物24。
由此得到预设的叙事学定位:它是矛盾视点策略的有力手段——「用于暗示其意识得以呈现的那个主人公之被误导、轻信、无知、自欺」25。叙述者用不加断言的方式,替我们完成对人物的批判。
4.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俄狄浦斯句的语法测试;《死者》两段逐句分析;《伊夫琳》五句判定+乔伊斯修订对照;《达洛维夫人》《园会》开头的中立化——证据全部是可复核的句子。
作者的裁决:驳「间接=直接的同义改写」(引班菲尔德等语言学家);驳「隐蔽叙述者=人物的内心声音」(莱内汉段:他不是对任何人讲故事);中立化>含混性的命名偏好26。
一个方法论自白:判定走查是「费力而反常的阅读方式」——「当然不是读者实际要做的,而只是指出其判断逻辑是怎样的。作为受述者,他听到的是叙述者的报告,人物实际上的啰唆冗赘则是无意间听到的」27。分析性的慢读是给正常阅读照 X 光。
5. 边界与局限
- 「谁在说话」有不可判定区:两声都以高度文学性言说时(中立化),分析只能承认统一——判定技术有天花板,而天花板有时是作者刻意的美学效果;
- 语言学基础在 1970 年代仍在变动:查特曼注明间接引语「已催生了大量的尚无定论的文学作品」,他引班菲尔德而「并不同意她」的全部观点28;
- 预设的绝对权威只在叙事契约内:受述者不能否定叙述者,但不可靠叙述的框架下(第十一章),预设的「事实」恰恰是会被识破的东西——本节的机制在下一章要被反着用;
- 电影基本没有这一级:自由间接文体是文字媒介的特产,电影的相关物(主观镜头的滑动)在第七章已单独处理。
6. 可带走的
- 间接引语天然「少担保」:转述者永远可能掺私货——引语用直接式还是间接式,是叙事决定不是语法习惯;
- 自由间接文体的配方:叙述者的外壳(第三人称+过去时)+人物的口吻(感叹/土话/截短);
- 隐蔽叙述者的从业纪律:口语、感叹、咒骂只用不写——一写就暴露;
- 判归属先查词汇表:人物的阶级方言(out of/used to)与叙述者的书面语(侵占/would)是声纹;
- 一句之内可以拼贴两个声源(被叙述的独白)——交接点往往就是一个介词;
- 预设是走私:想要「」不加引号地塞进事实,把它写进从句、写进形容词、写进「又」和「还是」;
- 「他必须要这么说」:叙述者的预设可能只反映人 物的偏见——识别预设,就是识别自欺的入口;
- 中立化不是模糊的失败:当人物与叙述者难以区分,那是同情的最强形态(达洛维夫人),或反讽的最稳形态(包法利)。
7.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 隐蔽叙述=中间地带、「羽翼下」 | 隐蔽叙述者 | text/48-fm.txt:3(搜「隐蔽叙述」) · text/48-fm.txt:3(搜「羽翼」) |
| 莱内汉不是叙述者 | 隐蔽叙述者 | text/48-fm.txt:5(搜「莱内汉」) · text/48-fm.txt:9(搜「穷困潦倒」) |
| 直接/间接三差异、脱口例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5(搜「标签」) · text/49-fm.txt:5(搜「that」) |
| 只有直接保原话、俄狄浦斯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7(搜「原话」) |
| 美辞叙述者引方言、感叹例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9(搜「美辞」) |
| 表 5—1、难以分清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13(搜「标签化」) · text/49-fm.txt:17(搜「难以分清」) |
| 自治权、祈祷例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21(搜「自治权」) |
| 隐蔽逻辑只许人物感叹、《死者》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23(搜「感叹」) · text/49-fm.txt:25(搜「窗玻璃」) |
| 两个亚类、被叙述的独白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29(搜「亚类」) · text/49-fm.txt:29(搜「被叙述的独白」) |
| 自由间接感知、替代感知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43(搜「自由间接感知」) · text/49-fm.txt:113(搜「替代感知」) |
| 伊夫琳五句判定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47(搜「坐在窗旁」) · text/49-fm.txt:49(搜「暮色侵占」) · text/49-fm.txt:53(搜「她累了」) · text/49-fm.txt:57(搜「最后一座房子」) |
| 人物词汇佐证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57(搜「压她一头」) |
| 乔伊斯修订、去引号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59(搜「分泌」) |
| 中立化、达洛维/园会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65(搜「中立化」) · text/49-fm.txt:71(搜「达洛维夫人说她自己去买花」) · text/49-fm.txt:73(搜「园会」) |
| 反讽运行、包法利两梦幻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75(搜「反讽」) · text/49-fm.txt:83(搜「咫尺之间」) |
| 断定>想、名词短语浓缩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85(搜「断定」) · text/49-fm.txt:87(搜「正确性」) |
| 「限制性第三人称」批判 | 有间接标记的自由文体 | text/49-fm.txt:89(搜「限制性第三人称」) |
| 预设定义、基准点 | 叙事目的下的句子操作 | text/50-fm.txt:5(搜「基准点」) · text/50-fm.txt:5(搜「打老婆」) |
| 给定而不断言 | 叙事目的下的句子操作 | text/50-fm.txt:7(搜「给定」) |
| 三个音节 | 叙事目的下的句子操作 | text/50-fm.txt:11(搜「三个音节」) |
| 咔嗒咔嗒、他必须要这么说 | 叙事目的下的句子操作 | text/50-fm.txt:15(搜「咔嗒咔嗒」) · text/50-fm.txt:17(搜「必须要这么说」) |
| 矛盾视点策略 | 叙事目的下的句子操作 | text/50-fm.txt:17(搜「矛盾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