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与背景 — 实存在哪里
这一章讲三件事: 故事—空间与话语—空间的分层;电影与文字在空间表现上的不对称 (含全书最漂亮的一帧画面细读);以及背景(实存的另一半)的功能与谜题。 读完你会知道「场景」不只是一个地方名——它是「读者往哪看」被分配的方式。
1. 先看现象:你「看见」的呼啸山庄,和邻座看见的不一样
同一本小说,两个读者想象出的庄园不一样;同一部电影,两个观众看到的是同一帧画面。这个日常差别,就是本章的起点:
- 电影的故事—空间是**「实实在在」**的:物体、距离和关系,至少在二维上与真实世界相类似;
- 文字的故事—空间是抽象的,「需要在头脑中予以重构」——读一本书时,「每个人都创造出他自己关于呼啸山庄的主观想象」;而电影改编把呈现「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确定的」1。
再补一刀:在现实生活中,你看东西没有一个黑色矩形框住视野——「只要转一下头,就能把周边目标纳入视野」。画框是媒介强加的武断剪裁2。空间叙事的全部技巧,都发生在这个「框」与「没有框 」之间。
2. 顶层全景:空间的两层,两个媒介
故事—空间:事件发生于其中的世界(含显在部分+画外但对人物可见可闻的隐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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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实实在在 文字:精神重构
(受画框约束, (无框;只有"被命名的"东西
但有周边细节) 才被看见;可完全"哪儿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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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空间:注意力之聚焦点——隐含受众被话语导向的框定区域
(经摄影镜头之眼,或经叙述者之眼)
图说:上层是"有什么",下层是"看什么"。空间技巧=对下层(注意力)的调度。
图说:与时间平行——故事空间包含实存,如同故事时间包含事件;事件本身不是空间性的,实施它们或受它们影响的实体才是3。
3. 核心原理
3.1 电影:五个空间要素与「没有天然逻辑」
电影画面里的每个实存都由五样空间要素刻画:①比例或尺寸(与镜头距离的函数——浴缸里的帆船小样近摄放大后像真船;两英寸蜥蜴衬着东京摩天楼,在银幕上「仿佛一只恐龙」);②轮廓、质地与密度(扁平银幕靠阴影造型凸出第三维);③位置(画面内的纵横坐标+与其他实存的关系+与摄影机的角度);④照明的度数、种类与区域(彩色片还有色彩);⑤光学分辨率(聚焦的清晰/柔和/扭曲)4。
但真正要紧的是下面这个判断:空间没有天然逻辑。时间对我们所有人以同样的时钟方向流驶;空间布局却「相对于其他物体,相对于观察者自身在空间中的位置」——角度、距离全由导演的机位决定,「生活并未为这些机位提供先决性的原理。它们都是选择,也就是说,是导演艺术的产物」5。对照着看最清楚:《公民凯恩》里李兰德要求调职的那场戏,事件层面有干净的分岔逻辑(凯恩可以接受或拒绝;李兰德可以留任或辞职),可李兰德该站在凯恩左边还是右边、甚至该不该出现在画面里——没有任何逻辑能替导演回答6。
3.2 主走查:《公民凯恩》一帧画面,五要素全在工作
输入是原书选定的那一帧:凯恩与李兰德在报馆深夜对峙,低角度拍摄,「两个男人出现在我们上方」7。逐项过一遍,看每个选择在做什么叙事工作:
| 要素 | 画面里的事实 | 它在做什么 |
|---|---|---|
| 大小 | 「双人特写镜头」:两人挤在画面边缘,中—近距离 | 夸大两人中间的空白空间,制造紧张 |
| 轮廓(身形线条) | 李兰德挺直(尽管有醉态);凯恩头微微下垂 | 挑衅 vs 失败姿态,身体先开了口 |
| 位置 | 李兰德的外套平行于画面边缘;凯恩的背心条纹「越轨」 | 平行=「正直」;越轨的条纹反衬李兰德的道德洞察 |
| 联结 | 只有两根梁椽的斜线,交汇点被李兰德的身体挡住 | 唯一的联结被"挡住"=友谊已断 |
| 照明 | 深重的阴影遮蔽李兰德的眼睛,勾出怒容;凯恩面部僵硬 | 疏远感被光写出来 |
| 聚焦 | 强烈而干净:喉结、扣眼都清晰 | 「光秃秃的聚焦反映了这一刻的赤裸裸的现实」 |
图说:查特曼的原话是——这些因素「把我们从对话、故事文本等当中也能缀合起来的东西,予以强化了」8。注意这句的分寸:画面不是另行叙述,是把故事层的冲突用空间手段压实。没有一项单独表意;决裂的戏剧性是五项要素的合力。
同一场景还能读到空间的纵深把戏:内层故事——银幕中再嵌银幕。《公民凯恩》开场用一部新闻短片交代凯恩一生,短片放完,「真」的摄影机左移,揭穿戏法;最妙的是「两个银幕在短片结束时完全重合了」9。银幕套银幕,是文字「故事中套故事」的空间直译。
3.3 文字:给不出画面,怎么给空间?
文字与读者之间隔着双重隔离:没有肖像相似物,一切「如果说完全『看见了』,那也是在想象中看见」10。它的三条建设路径:
- 直接修饰语:「巨大的」「鱼雷状的」「蓬头乱发的」;
- 指涉标准化实存:「摩天大楼」「1940 年雪佛兰跑车」「貂皮外套」——一个名字自带一整套现成属性;
- 与标准比较:「像马一样大的狗」。 另有间接路线:形象暗示形象——「约翰能单手举起 200 磅重的杠铃」没写体格,臂力已经到了11。
文字还有两样电影没有的便宜。其一,无须感知动词的感知:《达洛维夫人》里梅西问路段落没有一个「她看见」,但提到问路的那对夫妻、石盆、坐推车的老人们,「就预设了梅西对它们及其周围环境的观察」12。其二,无所不在(omnipresent)的叙述者:注意它与「无所不知」是两种权力——不是懂你内心,而是从人物不易获得的优势位置报道、跳点、同时处在两个地点。《无名的裘德》开头三段,空间从含混到「错位」再到具体:「我们想象中的视觉画框 现在恰恰容纳得下三个人和一架钢琴」13。人物感知与叙述者报道还能在几句话里来回交接——《包法利夫人》查理进厨房那段,从含混(谁在看?)到「起初没有看见爱玛」(叙述者)再到视线扫回爱玛(查理的角度),「读者获得故事—空间的逻辑必定与之有些相似」14。
把这套能力推到极致的是《荒凉山庄》开篇的雾:「到处是雾……河的上游……河的下流」——不可数名词与不确定复数(街道、狗、行人、船只)连续堆叠,「暗示广延性」;叙述者的眼睛既用鸟瞰角度,又用盘旋运动方式。正是这种**「电影摄影机式」(cinematographic)的监视**——「而不仅是『照相式』(photographic)的复制」——让爱森斯坦从狄更斯那里认出了 D.W.格里菲斯电影的灵感源泉15。
3.4 两条媒介的边界:画框、周边、无地点、不能描写
不对称清单,四条16:
| 文字 | 电影 | |
|---|---|---|
| 画框 | 唤起的形象不被框住 | 摆脱不了银幕边缘的感觉 |
| 注意所及 | 只「看到」有名称的东西 | 有周边目标(天空、马匹),目光可以游走 |
| 无地点性 | 可以完全「哪儿都不是」 | 黑色背景也在暗示夜晚或浓雾,「很少『哪儿都不是』」 |
| 描写 | 可阻滞行动慢慢写 | 不能描写——不能阻滞行动,只能「使人看见」 |
最后一条是硬的。电影表现「一个年轻女子有做母亲的愿望」,不能停下来形容,只能让她戴双焦眼镜、坐在电视机前看分娩节目、织一件小衣物(《乔琪姑娘》)——用可见视觉符号替代陈述17。代价与收益都在里卡杜那句对照里:电影对象「享有强烈的自主」(即时综合,一眼收全);描写对象只有「相对的自主」(差异性综合,属性逐个到达,而且一项属性的命名会激起相似对象的联想群)18。相应的补偿手段是话外音——但电影人嫌它露怯,「通常把它限制在『介绍』方面」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