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分 — 一张五项评分表、一条沉默的规则,和十二个人的一年
这一章讲三件事: 有一张真实用了一年的五项评分表长什么样; 十二个人的分数曲线告诉了我们什么;以及别人评你的时候该有什么规矩。 它在全套书链条里的位置: 第 13 章讲了自己删,第 14 章讲了缺的那样东西。 这一章讲尺子 —— 别人怎么量你,你怎么量自己,以及这把尺子测得出什么、测不出什么。 不需要任何基础。
1. 先看现象:两个人的一年,方向正好相反
第二册那门课有十二个学生,跟了一整年。
入学时,有一个人的作品在所有应征作品里最受好评。 编辑部当时的判断是:「在所有学生里,你或许会第一个成为职业作家。」
一年后,那个人的终评是:
「你太迷茫了。你太想写形式好看的小说,结果写出的作品反而不伦不类。」1
同一年,另一个人在第二课就被当众指出一个很硬的毛病: 她交的两篇作品「竟然没有一个坏人」。
一年后,那个人的终评是:
「在这些学生里,你是最有才华的一个。」2
——这一章要拆的就是:中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张评分表看见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2. 那张表:五项,三档
先把这张 表本身摆出来,因为它是全套六册里唯一一件量化工具。
| 项 | 它在问什么 |
|---|---|
| 情节 | 事件的编排、推进 |
| 角色 | 人物立不立得住 |
| 文笔 | 句子这一级 |
| 对话 | 引号里的部分 |
| 立意和噱头 | 见下 —— 这一项最难懂,而且它是全章的枢纽 |
每一项三档:优秀 / 合格 / 差。
这张表钉在每一篇作业后面,全书出现四十多次 —— 分布在第二课的讲评和四次大作业(课题 A 到 D)里,可以横向读也可以纵向读3。
「立意和噱头」这一项在问什么
这个词在中文里不好懂,而它恰恰是这一章的落点,所以单开一段。
它问的是两件很具体的事:
- 这篇有没有自己的看法 —— 也就是第 14 章那个「刺」;
- 有没有一个能让人记住、能卖出去的点子。
——注意这一项和另外四项的性质完全不同:另外四项都是技术,这一项是那个人。 而这一章后半会证明:恰恰是这一项决定能不能出道,也恰恰是这一项几乎不动 。
补充(不在书里,这是我们的解读):这五项不是并列的五项,是「四加一」。 情节、角色、文笔、对话是工艺;「立意和噱头」是这件工艺品值不值得做。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噱头」在原书里更偏向「卖点」而不是「看法」, 那它就是第五项技术而不是那个人 —— 原书没有给这一项下过定义,我们是从用法里推的。
3. 主走查:一个学生一年的分数曲线
这条走查贯穿全章,追踪其中一个学生 —— 就是开头那位「被骂得最狠、终评最高」的。
提醒:下面每一格的分数和评语都是原书给的,不是我们编的。
① 第二课:两篇作品里竟然没有一个坏人
作品:一篇历史小说,写一位年轻时不成器、后来成为中兴之祖的藩主。 她自陈打算写成四十八话的系列,这一篇是其中之一,而她「没能顺利写到」他觉醒那部分。
评语的要害不在这一篇,在两篇合看:
「虽然我只读过讲座前的投稿和这次的这一篇,但我发现,两篇作品里竟然没有一个坏人。」 「这有可能成为你写作的一大弱点。」 全是好人的小说读完固然轻松,但故事会「显得温吞」; 作为参加新人奖的作品,「登场人物全是好人的小说太弱」。 而他还加了一句:「这个弱点很难克服。」4
这一次的分数:
| 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和噱头 |
|---|---|---|---|---|
| 优秀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合格 |
注意这张表:三项优秀,而被点名的那个致命问题落在「角色」和「立意和噱头」上。 ——分数不差,毛病却很硬。这是这张表第一次显出它的性质。
② 课题 A:前半组六篇里最优秀的那一篇
这一次她换了题材:从历史小说改成现代题材。
作者的评价:「在前半组的六篇作品中,这一篇是最优秀的。」5
分数:
| 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 和噱头 |
|---|---|---|---|---|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四项优秀 —— 而且「立意和噱头」第一次到了优秀。
但讲评里同时给了两处很具体的不服:
| 挑的毛病 | 他的理由 |
|---|---|
| 一个角色为了报复而毒死同伴的狗 | 「就算再渴望复仇,爱狗人士会接连杀害无辜的狗吗?我觉得这样做有些过分了。」 |
| 主人公把父亲的遗体藏在冰箱里 | 就算父女关系一直不好,「我还是难以理解主人公把父亲的遗体冷冻起来」的动机 |
而学生当场回了一句:「除了复仇,她还想留住父亲的笑容。」
作者的回应值得完整看,因为它演示了一次「立意在作者心里、但没写进稿子」:
「那就该把主人公的心理写得更明确些」 —— 虽然父亲不喜欢我,但我很爱父亲,可是父亲生前从没对我笑过, 所以我想永远留住父亲临终时的温柔笑容。 「像这样把主人公的复杂感情写得更清楚些,能使视角人物变得更有说服力。」6
——注意这一步和第 14 章那条诊断完全一样:缺的不是情节,是那个人在这件事里付出了什么。
③ 课题 B:同样的高位
作品:她把自己做过租赁管理工作时遇到的一起真实事件写进了小说, 并按上次课上问过的建议,用了原创的英雄名而不是现成的。
分数:
| 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和噱头 |
|---|---|---|---|---|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和上一次完全相同7。
④ 课题 C:这一格是空的 —— 而这一轮恰恰是全章最硬的一次反证
她这一轮没交作业。 那次课题是「写含有『蔷薇』和『旧建筑』的故事」,交上来七篇, 七个作者是大米、猫、犰狳、驴、虎、企鹅、海豚,里面没有她8。 所以她那条曲线只有四格,不是五格 —— 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 否则读者会以为我们漏了一次。
但那一轮本身不能跳过,因为它是这一章的结论最硬的一次实证。理由是一句开场 白:
「这次没有一篇作品达到及格线的。」 而后果是实的:「我本以为你们已经可以着手创作毕业作品了, 但是与编辑部商量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还不能让你们毕业。」9
——现在把那七篇的分数横着摆出来,和这句话对照着看:
| 谁 | 作品 | 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和噱头 |
|---|---|---|---|---|---|---|
| 大米 | 《战场遗迹的蔷薇》 | 差 | 合格 | 差 | 差 | 优秀 |
| 猫 | 《白蝶之手起舞于蔷薇园》 | 合格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 犰狳 | 《你成了蔷薇》 | 合格 | 合格 | 合格 | 差 | 差 |
| 驴 | 《Stand Up》 | 合格 | 优秀 | 合格 | 优秀 | 合格 |
| 虎 | 《茨姬与镜之迷宫》 | 合格 | 优秀 | 合格 | 优秀 | 差 |
| 企鹅 | 《母亲的伞》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合格 | 优秀 |
| 海豚 | 《寻找吻痕!》 | 合格 | 合格 | 合格 | 合格 | 差 |
出处见脚注10。
这张表和那句「没有一篇达到及格线」正面打架 —— 三十五格里只有五格是「差」,四格「优秀」的有三个人, 而其中一篇(猫那篇)三项优秀、两项合格,单看分数是这一轮最好的一篇。
——同一个人,同一天,一边给出这样一批分数,一边说「一篇及格的都没有」。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不是他自相矛盾,是那张表和「及格」根本不是同一把尺子。 五项分数量的是每一项手艺做到了什么程度; 「达到及格线」量的是这一篇能不能拿出去 —— 而后者不是前四项加起来。 这一轮是全书唯一一次两把尺子被同时用在同一批稿子上,而且结论相反。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及格线」在他心里指的是「五项全优」那种更高的标准 (而不是「能拿出去」),那两把尺子就只是刻度不同,不是量的东西不同 —— 原书没有给「及格线」下过定义,和它没给五项下过定义一样。
——记住这一格,第 5 节那个结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⑤ 课题 D:掉下来了
作品:她想写「一个人仿佛从被鬼祟附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感到恐惧的故事」。
分数:
| 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和噱头 |
|---|---|---|---|---|
| 合格 | 合格 | 优秀 | 合格 | 合格 |
——四项掉档,只有「文笔」还是优秀11。
⑥ 把四次并排:哪一项动了、哪一项没动
| 第二课 | 课题 A | 课题 B | 课题 C | 课题 D | |
|---|---|---|---|---|---|
| 情节 | 优秀 | 合格 | 合格 | (没交) | 合格 |
| 角色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没交) | 合格 |
| 文笔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没交) | 优秀 |
| 对话 | 优秀 | 优秀 | 优秀 | (没交) | 合格 |
| 立意和噱头 | 合格 | 优秀 | 优秀 | (没交) | 合格 |
这条曲线只有四格,课题 C 那一列整列是空的 —— 原因就是上一步说的:那一轮的七个作者里没有她。
读这张表,三件事跳出来:
- 「文笔」四次全是优秀,一次都没动 —— 它是这个人最稳的那一项;
- 「立意和噱头」在中间两次上去了,最后一次又回来了 —— 它是最不稳的那一项;
- 「情节」从第一次的优秀之后再没回去过。
——而作者一年后的终评,说的正是「立意和噱头」这一项的病灶:
「在这些学生里,你是最有才华的一个,但我觉得,你心里还很迷茫。」 「你最开始一直写历史故事,后面却又写当代故事。虽说选择怎么写是你的自由, 但你过度执着于写『好人』了。」 他还给了一条来自侧面的信息:「我听说你对『坏人』很了解,但特别不想写那些人。」12
——第二课点出的那个毛病(没有坏人),一年之后仍然是同一个毛病。 四项分数在这一年里上上下下,而那个真正的问题一次都没被这张表捕捉到位置。
4. 另一条曲线:方向相反的那一个
把第二个人的曲线并排放上去,这一章的结论才成立。
| 入学时 | 一年后的终评 | |
|---|---|---|
| 那个人的位置 | 所有应征作品里最受好评;编辑部认为「你或许会第一个成为职业作家」 | 「你太迷茫了。」 |
| 诊断 | —— | 「你太想写形式好 看的小说,结果写出的作品反而不伦不类。」 |
注意那句诊断的措辞:「太想写形式好看的小说」。 ——这正好是第 14 章那个位置:形都对了,而缺的是形之外的东西。
而作者对整个变化过程的记述是一句很克制的话: 「可是随着授课的进行……」13
其余几条终评,形状是一致的
把几条终评排开,会发现它们几乎都不在讲技术:
| 学生 | 终评的要害 |
|---|---|
| 一位 | 「你还没找到自己真正想写的世界。」 你有独特的世界观,「大概你并不了解自己的感性」 |
| 一位 | 「我认为,你是这些人里最接近职业作家的。但是,你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 「你对待小说的姿态不够稳重,顺利时固然没事,可一旦失败,就很可能无法补救」 |
| 一位 | 「你似乎对家族争斗的故事很执着」 —— 不向下深挖的话,动机和情节的编排「容易陷入模式化」 |
| 一位 | 「你有能力写好温暖的故事」,但题材偏向可能在成人向的奖里吃亏 |
出处见脚注14。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些终评之所以全都不讲技术,是因为技术那一层已经被那张表处理掉了。 一年下来,五项里的四项(情节、角色、文笔、对话)都有可测的进步; 而终评要说的,恰恰是那张表测不出的东西:这个人在躲什么、执着什么、想写什么。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那些终评只是课程结束时的客套话(而不是诊断), 那这条推论就不成立 —— 但它们和各人一年里的具体表现对得上,所以我们认为不是客套。
5. 这一章的结论:这把尺子测得出什么
┌─────────────── 五项评分表 ───────────────┐
│ │
│ 情节 ─┐ │
│ 角色 ─┤ │
│ 文笔 ─┼──► 【技术】一年里可测、可练、会动 │
│ 对话 ─┘ │
│ │
│ 立意和噱头 ──► 【那个人】几乎不动 │
│ ↑ │
│ **而这一项才决定能不能出道** │
└──────────────────────────────────────────┘
图说:这就是这一章唯一的结论——
**五项分数能测出技巧在进步,测不出这个人能不能出道。**
这个结论有两条独立的证据,一纵一横:
| 方向 | 材料 | 它证明了什么 |
|---|---|---|
| 纵着读(第 3 节 ⑥) | 一个人四次的分数曲线 | 前四项一直在动,「立意和噱头」不动;而终评说的正是不动的那一项 |
| 横着读(第 3 节 ④) | 课题 C 那一轮七个人的分数 | 分数普遍还行,而他的判词是「没有一篇达到及格线」 —— 那批分数没有测到他真正在看的东西 |
——两条证据的方向不同,结论一样:那张表和「能不能出道」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而作者自己在第九课把这个结论说成了一句话:
「这一年来,大家的『写作技巧』已有很大的进步,但以我看来,大家在『编故事』上还不合格。」 「如何拥有创意,这是没人能教的。」15
他还把这条推到了很硬的地方:
「没有创意的人是成不了职业作家的,就算偶然成了职业作家,也不会受欢迎。」 「只会写似曾相识的故事,是收不到约稿的。」
6. 那他给的唯一处方:把「抽屉」读大
「抽屉」是大泽自造的说法,指的是:你读过、看过的东西积成的那个存货。
他的诊断很直接: 通过和学生交谈、读他们的作品,他觉得 「你们的读书量远远不够」——「自身的『积蓄』、可用的『抽屉』实在太少」16。
而他给这条处方配的论证,是这一章最好的一段推理:
有人不读书也能想出好创意 ── 这是真的
↓
在先前的课题里,确实有几个人得到过「创意佳」的好评
↓
**但:「有人敢说自己能源源不断地想出好创意吗?」**
↓
实测:上一个课题想到好创意的人,下一个课题的创意大概就会逊色许多
↓
如果「抽屉」够多、创意积累如山,就应该**每次都能**想出好创意
↓
**结论:「职业作家没有『偶尔』。」**
图说:注意这条论证的形状——他没有论证「读书能产生创意」,
他论证的是「创意的稳定性来自存货」。这两件事差得很远,而后者可测。
他给这条结论配了一个跨行业的类比: 「厨师也好,匠人也好,作家也好,在这点上都是一样的。 无论在哪个领域,必定能拿出有水准的东西,这是专业人士的先决条件。」
——而这一条正好接回第 02 章那个 95%:能不能出道靠一次运气,能不能维持靠存货。
7. 别人评你的时候:那条沉默的规则
上面讲的是老师从上往下评。这一节讲同侪之间互评 —— 而它有一条硬规矩。
勒古恩在书末附的那份章程里,最要紧的一条是:
沉默的规则:在整个讲习会开始前和讨论过程中,故事的作者是沉默的。 作为作者,不能提供任何事先的解释或借口; 如果被要求回答一个问题,要确保整个小组都希望你这样做,回答要尽可能简短17。
她自己知道这条看起来很武断,而她给的辩护是这一章最值得记住的一段:
「作为作者, 要说在自己的作品被批评时没有一点抵触是不可能的。 通常你会渴望解释、回答、指出 ——『哦,但是你看,我的意思其实是……』; 『哦,我正准备在下一个草稿中这么做来着。』」 「如果不允许这么做,你就不会浪费(你和大家的)时间去做这些事了。 相反,你会倾听。因为不能回应,你也就不会殚精竭虑地在头脑里组织答案。 你所能做的只有倾听。」 「你能听到人们从你的作品中得到了什么……而这正是你的目的。」18
她还给了几条配套的动作:
| 动作 | 具体 |
|---|---|
| 记 | 「记下人们对你故事的评价,即使那听起来很蠢。它的意义也许以后才会浮现出来。」 |
| 找共识 | 「记下不同人口中不约而同的看法。」 |
| 最后才说 | 讨论结束时如果有话要说,「要言简意赅。不要滑向抵触的情绪」 |
| 有一个例外 | 如果自己作品里有一个问题没被问到,这时候提出来 |
| 收句 | 「到那时为止,对这些卖力的评论家的最好回应是说声『谢谢』」 |
她还讲了这条规矩在线上小组里的一个额外效果: 如果你遵守沉默、不回应,评论者们就会互相回应 —— 「在这样的交流中,他们的评价会转化、发展和深化」。
两种制度的差别:互评 vs 老师评
把这一册的做法和第二册那门课并排,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块:
| 同侪互评小组(勒古恩) | 课堂讲评(大泽) | |
|---|---|---|
| 谁在评 | 水平相当的同行,互相评 | 一位职业作家,从上往下评 |
| 作者能不能说话 | 全程沉默(有一个例外) | 可以 —— 那门课的实录里学生反复回话、辩解、提问 |
| 有没有出口 | 没有。「你终将独自写作」 | 有 —— 毕业作品写得好就由出版社直接出书19 |
| 评的东西 | 稿子 | 稿子 + 这个人(终评讲的全是人) |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两种制度的差别不在权威,在有没有利害关系。 互评小组里没有人能决定你的命运,所以「沉默」是安全的 —— 你只损失一次辩解的机会; 而在有出口的课堂上,评语连着出道机会,学生当场回话反而是有价值的 ——第 3 节走查第 ② 步那次「除了复仇,她还想留住父亲的笑容」的回话, 换来的正是老师最有用的一段具体指导。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勒古恩那条沉默规则的理由纯粹是认知性的 (不回应才听得进去),那利害关系就不是关键 —— 她给的理由确实偏认知, 「有没有出口」这一层是我们加的。
8. 要不要大声朗读:三个人三种立场
这一节把第 01 章那处「三处真打架」的第三处,在这里完整算完。
| 谁 | 立场 | 他的理由 |
|---|---|---|
| 布洛克 | 推荐给读者,自己从没用过 | 他打字和重读时就「听得到」句子;所以他的错反而全是同音词错 |
| 大泽 | 用它检查文字读着舒不舒服,尤其长句 | 长句「首尾很容易自相矛盾」 |
| 勒古恩 | 自己练习时一定要读出声;但在互评小组里评叙事作品时不要读 | 「大声朗读是一种表演,可能会隐藏作品的瑕疵和模糊之处。」 而且它匆匆而过,听者不好做评论笔记;「大部分叙事文章终究是用来默读的」 |
出处见第 01 章第 7 节的脚注;勒古恩那条的完整理由在她的章程里20。
注意勒古恩那条为什么只在这一章成立: 她反对的不是朗读,是「在评稿的场合朗读」—— 因为那时候你的声音会替你的句子干活,而这正好是沉默的规则要防的那件事的另一种形式。
她给这件事的收句很重: 「如果这是个严肃的作品,它理应被严肃地阅读和对待,在孤独之中,在静默之中。 我认为那种缓慢、沉默、理性的阅读是写作小组能给予它的最高荣誉。」
9. 那门课本身的三件事,读的时候要知道
这一节交代三条影响你怎么读那些讲评的背景。
① 十二个学生用的是动植物化名
理由写在后记里: 「为了确保在他们今后取笔名时,这次听讲座的经历不至于『拖后腿』。」21
——所以那些分数和终评是公开出版的,而当事人的真名不是。
② 那门课的评是「一人负责」,不是互评
这一条作者自己在第二课开头就交代了,而且他说自己起初反对:
「尽管我起初曾表示拒绝,但编辑部 仍然决定,这次讲座的讲评全由我一人负责, 学生之间不做互评。」 而他对接下来的话先打了招呼:「我接下来的点评,有些话可能说得很重。」22
——这一条和上一节那张对照表直接相关:那门课本来可能是互评制,是编辑部决定改成一人评的。
③ 这十二个人被多少人读过
大泽给了一个学生们可能没意识到的数:
每人前后交了三篇(应征作品一篇 + 课堂作业两篇), 加上其他学生、他、还有编辑部的编辑,共有约二十人读过各位的作品。 「对业余爱好者来说,这应该是很难得的机会。」 对照:参加新人奖时,读你作品的「只有作为预选评委的少数人」23。
但他紧接着把这个数推翻了一半:
「大家的对手,绝非眼前的编辑,或是像我这样站在评审立场上的人。」 就算这里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觉得你的作品有趣,「在外面成千上万的陌生读者里, 仍有可能存在喜欢你作品的人」。
——这一句是这一章的解毒剂,而且它出自打分的人自己。
10.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
- 那张评分表是全套六册里唯一的量化材料:四十多次打分、十二个人、一整年, 而且横向纵向都能读;
- 课题 C 那一轮是这张表最有价值的一次横切:七篇的分数全部给出, 而同一天他说「没有一篇达到及格线」并因此推迟了全班毕业 —— 两个数据点摆在同一页上,这在全套六册里只出现过这一次;
- 两条方向相反的曲线(入学最被看好的和第二课被骂最狠的)都有起点和终评, 而且终评的措辞是可核的;
- 「抽屉」那条处方配了一条真正的论证:不是「读书能产生创意」, 是「上一个课题有好创意的人,下一个课题就逊色」——他论证的是稳定性;
- 沉默的规则给了完整的心理机制(不能回应就不会在心里组织答案), 以及一条可观察的副效果(线上评论者会互相回应)。
作者的推测或立场,书里没给证据的:
- 五项到底怎么打分 —— 书里没有任何评分标准,只有结果;
- 「立意和噱头」的定义 —— 原书从未给过,我们是从用法里推的(第 2 节判断块);
- 「这个弱点很难克服」 —— 他对那位学生的判断,当时是预言,一年后被自己的终评印证了, 但这仍然只是同一个人的两次判断;
- 「大声朗读会隐藏瑕疵」 —— 勒古恩的判断,没有实验。
11. 边界与局限
| 没覆盖 | 说明 |
|---|---|
| 评分标准 | 完全没有。 什么样算「优秀」、什么样算「合格」,书里一次都没说;「达到及格线」是什么意思,同样一次都没说 —— 而课题 C 那一轮的分数和「一篇及格的都没有」正面打架 |
| 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 后记写在讲座刚结束时,作者自陈「我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以这种方式出道」24 |
| 分数和结果的关系 | 我们能看到分数和终评,但看不到后来谁真的出了道 —— 所以「这把尺子测不出出道」这条结论是从终评推的,不是从结果推的 |
| 怎么给别人打分 | 勒古恩给的是流程规矩,不是评价标准;大泽给的是标准的结果,不是标准本身 |
已经被时间冲刷的:
- 那份互评章程里的线上部分是 2015 年的 —— 她讲的是邮件和论坛的节奏(「一周前发稿」); 补充(不在书里,来自通用知识):即时通讯群和文档协作会改变节奏, 但「沉默的规则」不受影响 —— 它管的是作者的行为,不是工具。
12. 可带走的
- 有一张真实用了一年的五项表:情节 / 角色 / 文笔 / 对话 / 立意和噱头,三档;
- 这五项不是并列的,是「四加一」:前四项是工艺,「立意和噱头」是那个人;
- 一年下来,前四项都会动;「立意和噱头」几乎不动 —— 而恰恰是它决定能不能出道;
- 入学时最被看好的那个,终评是「你太迷茫了……太想写形式好看的小说」;
- 第二课被指出「两篇作品里竟然没有一个坏人」的那个,终评是「你是最有才华的一个」 —— 但一年后毛病还是同一个:「你过度执着于写好人」;
- 所以结论只有一句:五项分数能测出技巧在进步,测不出这个人能不能出道;
- 最硬的一条旁证是横着读的那一轮:课题 C 七篇的分数普遍还行 (三十五格里只有五格「差」),而他当天的判词是「这次没有一篇作品达到及格线的」, 并因此推迟了全班毕业 —— 那张表根本没有测到他在看的那样东西;
- 一个反复出现的病灶:立意在作者心里,但没写进稿子。 ——「除了复仇,她还想留住父亲的笑容」这句话,应该在稿子里,不该在课堂上;
- 「技巧可以教,才能没法教」 —— 一年下来技巧大有进步,「编故事」仍不合格;
- 唯一的处方是把「抽屉」读大 —— 而它的论证不是「读书能产生创意」, 是「创意的稳定性来自存货」;
- 「职业作家没有『偶尔』。」 上一 次有好创意、下一次就没有的人,做不了这一行;
- 互评小组最硬的一条规矩:作者全程沉默。 因为不能回应,你才不会在心里组织答案;
- 记下评价,尤其记下不同人不约而同的看法;最后说声谢谢;
- 评叙事作品的场合不要朗读稿子 —— 你的声音会替你的句子干活;
- 打分的人自己给了解毒剂: 房间里这二十个人都不喜欢, 不代表外面成千上万的陌生读者里没有喜欢你的人。
13.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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