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写小说吃饭 — 95% 那个数,和两国的两本账
这一章讲三件事: 两位靠写小说吃了三十年饭的人,开口都不谈技巧,先甩数; 那些数具体是怎么算出来的;以及这套算钱的办法今天还剩多少成立。 它在全套书链条里的位置: 第 01 章告诉你这是六本书,这一章告诉你这六本书为什么存在 —— 因为这一行的经济现实很硬,而后面十六章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对付它。 不需要出版行业基础,所有行业词在当场解释。
1. 先看现象:两个人开口都不讲怎么写,先甩一个数
布洛克在第一册快结束时甩出一句业内传言:
成功出版处女作的人里,百分之九十五没有出版第二部作品。
注意这句话的身份。 他写得很老实:这数「可能是多年前我和一位主流出版商的组稿编辑 共进晚餐时听说的」—— 是一句转述的饭桌数字,他没给出处,也没说自己核过1。
大泽在第二册的第一堂课上甩的是另一个数,而且这一个他给了基准年:
他 1979 年出道那年的日本出版市场,到 2012 年只剩三分之一大。 作家的「存活率」和收入,也跟着变成三分之一2。
两句话指向同一件事:进得来的人很多,留得下的人很少。
这就是这一章要拆的东西 —— 不是「怎么写好」,是「写好了之后,钱和位置是怎么分的」。
2. 顶层全景:读者掏的一百块,是怎么被切开的
一句话链条: 读者付定价 → 卖书的和送书的先切走一块 → 出版社拿剩下的一块 → 作者从出版社那一块里再切一小片 → 这一小片再乘以印了多少本 = 你这一年的收入。
读者付出的定价(100%)
│
├──► 【第一层:切渠道】书店 + 经销商拿走一部分
│ 日本口径:35%
│
└──► 出版社拿到剩下的(日本口径:65%)
│
├──► 【第二层:从出版社这一块里再切】作者的版税
│ 日本口径:按**定价**的 10% 算,不是按出版社那 65% 算
│
└──► 剩下的归出版社,要覆盖:
制作费 / 宣传费 / 纸张费 / 印刷费 / 装帧费 / 员工工资
图说:关键在「两层」,不是「三家分」。
第一层按定价切渠道,第二层作者的那一份从出版社的份额里出。
把 35%、65%、10% 摆成一排相加是错的 —— 它们不在同一层上。
「版税」这个词现在可以下定义了: 每卖出(或每印出)一本书,作者按书的定价 拿走固定的一个百分比。它不是「利润分成」 —— 出版社赔钱,这个百分比照付; 出版社赚翻,这个百分比也不涨。
还有一个岔口决定了这笔钱的性质:按印了多少本算,还是按卖出多少本算。 日本那一册讲的是按印数算:书一印出来,版税就该付了,卖不卖得掉是出版社的事3。
3. 主走查:一本新人的长篇,同一年,东京一本、纽约一本
这条走查贯穿全章。 输入是同一件东西:一个新人写完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下面逐格算这本书在两地各自能给作者带来多少钱。
提醒:下面所有数字都是原书给的,不是我们编的。 日本那组是 2012 年的日元,美国那组是 2015 年的美元 —— 两组数不能直接换算比较, 能比较的是「钱在哪一步被谁拿走」这个结构。
日本一侧:精装单行本
| 步 | 算什么 | 具体的数 |
|---|---|---|
| ① | 定价 × 初版印数 = 这本书的总盘子 | 1800 日元 × 4000 册 = 720 万日元 |
| ② | 第一层:渠道切走 35% | 经销商和书店拿走 252 万日元 |
| ③ | 出版社拿到 65% | 至多 468 万日元 |
| ④ | 第二层:作者的版税 = 定价 × 10% × 印数 | 1800 × 10% × 4000 = 72 万日元 |
| ⑤ | 出版社手里还剩多少 | 468 − 72 = 396 万日元,要覆盖制作、宣传、纸张、印刷、装帧、工资 |
| ⑥ | 作者这一年的收入 | 72 万日元。 而写这本书花了一年4 |
原书自己给的结论就一句:「就算 4000 本书卖光,出版社也赚不到多少钱。」5
⑦ 追加一格:如果这本书不是精装单行本,是文库本(日本的小开本平装版)会怎样。 一册 600 日元、初版 10000 册、版税 10% = 60 万日元,而且只能赚这一次 —— 精装本卖得好的话两三年后还会出文库本、再收一次版税,直接出文库本就没有第二次了6。
⑧ 再追加一格:同样一本书,印数变一变会怎样。 把初版从 4000 册加到 40000 册,作者那 72 万变成 720 万 —— 但大泽说,日本能让出版社一上来就印 4 万册的作家「恐怕也就 20 来个」, 连拿过直木奖的作家很多也只印 1 万册7。
这一格是整条走查的落点:决定你收入的不是版税那个百分比,是印数。 而印数不由你定,由上一本卖得怎么样定。
美国一侧:同一本书的电子版,两条路
布洛克算的是电子书,而且他把两条路摆在一起:
| 路 | 读者付 | 平台先拿走 | 谁拿到手 | 作者到手 |
|---|---|---|---|---|
| 自己出版 | 9.99 美元 | 平台留 30% | 作者直接拿 70% | 6.99 美元/本8 |
| 走出版社 | 9.99 美元 | 平台留 30% | 出版社拿 6.99 美元 | 出版社按合同给作者 25%,即 1.75 美元/本9 |
⑨ 把两侧并排看,一件事立刻显形:
| 日本(纸质单行本) | 美国(电子书,自出版) | |
|---|---|---|
| 谁先切走一块 | 经销商 + 书店(35%) | 平台(30%) |
| 作者的那一份从哪儿出 | 从出版社的份额里再切 | 不切,直接就是作者的 |
| 作者拿到定价的百分之多少 | 10% | 70% |
这个 10% 对 70% 不是「谁更良心」的问题。 它是两组完全不同的分工: 在日本那条路上,编辑、校对、排版、封面、印刷、铺货、宣传,全部由出版社出人出钱; 在自出版那条路上,这些活要么你自己干,要么你按件掏钱雇人干(第 18 章逐项算这笔钱)。
⑩ 最后一格:结算周期。 自出版是每月结(三月底收到一月的钱);出版社一般一年结两次 (四月结去年下半年,十月结上半年)10。同样的收入,到账时间差半年到一年 —— 对一个靠这个吃饭的人,这一格和百分比同样要命。
4. 书的厚薄不是艺术选择,是商业规格
上一节算的是「一本书能带来多少钱」。这一节讲「这本书该有多厚」—— 你会发现它同样不由你定。
先看现象:同一家出版社的书,页数一模一样
布洛克举了一个可以自己去书店验证的例子:某家专出轻爱情小说的出版社, 书报摊上它出的每一本,页数和每页字数都一样。
「如果此类小说都是约五万五千字,你却提交了一部八万字的作品, 你的作品被接受的可能性会微乎其微。」11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定价、开本、印张、铺货位置是先定好的,字数只是这个规格里的一个格子。 太长,编辑会要你删;太短更麻烦 —— 短过五万字的书,读者会觉得买着不划算, 而编辑很少会主动叫你加内容12。
于是字数反过来定义了你的日程表
这是这一章和第 12 章之间的那根线:
市场调查得出:这类悬疑小说最成功的在 6.5 万–7 万字
↓
按你的排版换算:大约 225 页手稿
↓
你每天写 5 页 ────────► 225 ÷ 5 = 45 个工作日
你每天写 2 页 ────────► 225 ÷ 2 = 113 个工作日(不间断的话三个多月)
图说:字数规格 → 页数 → 除以每天的定量 = 交稿日期。
中间那个「每天多少页」怎么定、为什么写顺了也不许加量,第 12 章讲。
上面那两个数不是我们编的:225 页是布洛克自己算的13; 「每天两页、一百天写完两百页」是他在另一章给的算式14。
一个反转:更长的书未必吃亏
同一章里他还给了一条相反的观察:登上畅销榜的悬疑小说,一般比同类作品长一到一万五千字。 超出常规篇幅会让原创平装本的出版社为难,但也可能让这本书从平装本柜台挪到精装本柜台15。
所以「长度是商业规格」这条不等于「越守规矩越好」 —— 它等于: 你越界之前,要知道自己越的是哪一条界、代价换来的是什么。
5. 新手该先写长篇还是短篇 —— 一个人隔三十七年跟自己吵了一架
这一节要看的不是结论,是「一个人怎么在三十七年后推翻自己」。
1978 年的他:算了一笔创意消耗账
他的立场很硬:新手应该立刻集中精神创作长篇。 理由有三条,最硬的是第二条:
| 理由 | 他的论证 |
|---|---|
| 技巧不是最重要的 | 语言上的毛病足以毁掉一个短篇,但对长篇不致命 —— 读者读到二三十页之后会被故事拽走,不再计较句子16 |
| 创意没那么重要 | 短篇每几千字就消耗一个创意;长篇一个创意能撑十万字。 他说自己想不出那么多创意,所以「知难而退,选择创作长篇小说」17 |
| 学得更多、还能挣钱 | 长篇作者更有机会得到「带薪实习」—— 一边练手一边有稿费。他自己的学徒期是写了大约上百本情色小说18 |
「短篇小说家是短跑健将,长篇小说家是长跑选手」 —— 这个比方是他给的19。 但比方只是入口,真正的论证是上表第二行那笔创意消耗账。
2015 年的他:自己松口了
同一章末尾,他写下:
「不过,有趣的是,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的态度反而不那么坚决了。」20
他给的新理由很具体,不是敷衍: 他自己就是写短篇出身的, 「如果不通过创作短篇小说磨炼技艺,我就没有胆量挑战长篇小说」21; 而且他在讲习班上反而要求学员写独立的短篇 —— 因为每周听同一部长篇 的不同章节 「实在乏味至极」22。
注意这两个理由和 1978 年那笔账并不冲突: 1978 年那笔账算的是**「哪条路更容易出版」**;2015 年这两个理由讲的是 「哪条路更容易学」和「哪条路在课堂上更好用」。 换了问题,答案当然会变。
这正是第 01 章那套「判断这句话是哪一年的」判据的用处 —— 如果你不知道这两段隔了三十七年,你会以为作者在同一章里自相矛盾。
6. 出道:两个国家,两套完全不同的门
上面算的是「进去之后钱怎么分」。这一节讲「门在哪儿」—— 两国的门长得完全不一样。
美国:门口站着一个代理人
「代理人」是一种职业:替作者把稿子推销给出版社,从成交额里抽成。 布洛克那一册里,投稿的正常路径是先找到代理人,由他去敲出版社的门23。 新人没有代理人时,可以自己写信去问编辑肯不肯 看稿(第 18 章拆这封信怎么写)。
日本:门口站着一堆新人奖
「新人奖」是出版社主办的公开征稿评奖,获奖作品直接出书,作者由此正式出道。 日本当时有两百多个24。
大泽给的算式很直白:
200 多个新人奖 × 每个奖平均 300 人入围 ≈ 6 万人在报名
↓
其中约 200 人成功出道
↓
一年后还留在文坛的:一两个人
↓
日后还能拿到文学大奖、成为畅销作家的:每五到十年出一个
图说:这四个数是大泽给的估算,不是统计数据 ——
他自己的措辞是「假如每个奖平均入围名额三百人」。
他还给了一条我们容易忽略的建议:不是所有新人奖都值得去。 他管这叫奖的「含金量」,判据只有一条:这个奖出来的新人,后来有没有真的闯出路25。
而他对「投稿出道」这条路的评价是一个词:「浪费」。 理由是这样出来的书没有任何头衔光环,「突然出现在书店里,结果往往是无人问津」26。
注意这一句只在日本的制度下成立 —— 布洛克那一册整本都在教怎么投稿, 因为美国没有这套新人奖阶梯,那条路上根本没有这扇门。
出道之后还有一整条阶梯
大泽把日本娱乐小说的文学奖排成了一条从新人到顶端的路:
| 层 | 奖 | 他给的说法 |
|---|---|---|
| 出道五年内有望 | 大薮春彦奖 | 奖金五百万日元,「面向职业作家的文学奖中奖金 最高的」 |
| 再上一层 | 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 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 「获得这个级别的奖,你才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不错的作家」 |
| 直木奖在望 | 山本周五郎奖 / 山田风太郎奖 | —— |
| 最广为人知 | 直木奖 | 一年两次,是「获奖机会最多的奖」 |
| 直木奖之后还有 | 柴田炼三郎奖 / 吉川英治文学奖 | 「事实上,直木奖并不是最高级别的奖」 |
这条阶梯有一个和新人奖完全不同的性质:你报不了名。 这些奖「并非面向大众公开征集,而是由编辑从已出版的书中选出候选作品」—— 主办方不把你列进候选,你一辈子拿不到27。
7.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
- 日本那笔账的每一格都有具体数字(1800 日元、4000 册、10%、65%/35%、468 万), 而且他给出了行业背景(出书是先期投资、五十个新人里赌一个)28;
- 美国那两条路的分成也都是具体数字(9.99 / 70% / 25%),而且他把结算周期一并给了;
- 长度规格配了一个可以自己去书店验证的例子(同一家出版社的书页数一模一样)。
作者的推测或立场,书里没给证据的:
- 那 95% —— 布洛克自己写明是饭桌上听来的转述,没有出处;
- 「投稿出道是浪费」 —— 大泽的判断,他给的理由(没有光环、书店里无人问津)是经验之谈, 不是统计;
- 新人奖那四个数(6 万人 / 200 人 / 一两个 / 五到十年一个)—— 他的措辞是「假如」「大概」, 是估算不是调查;
- 「电视上露脸多的作家很少有正经写小说的」 —— 大泽的观察,书里没有依据29。
我们加的: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一章真正能带走的东西是那张分账结构图,不是任何一个数字。 定价、印数、百分比、平台名字全部会变;而「先切渠道、再从出版社那一块里切作者」 这个两层结构,以及「决定收入的是印数不是版税率」这条推论,是结构性的。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某地出现了新的分配方式 —— 比如平台直接向作者买断、 不再按本分成 —— 那连这个两层结构也要重画。按月付一笔钱、书随便读的那种平台(订阅制)正在往这个方向走。
8. 边界与局限:今天还剩多少成立
数字全部过时,但有一个方向可以核
大泽 2012 年说「市场缩到三十三年前的三分之一」。这个说法今天是否还成立,可以查。
补充(不在书里): 日本出版市场的纸质销售额在 1996 年见顶,约 2 兆 6563 亿日元; 2024 年纸质部分约 1 兆 56 亿日元 —— 纸对纸比,大约是峰值的十分之四, 和「三分之一」这个量级对得上。 但整体图景变了一件大事: 2024 年把电子部分算进来是 1 兆 5716 亿日元,其中电子占 36%, 而电子那部分里绝大多数是漫画30。
所以对一个写小说的人,今天的处境是:纸质那口井确实还在往下走, 而涨起来的那口井(电子漫画)未必是他的井。
其余几处必须自己重新核的
| 书里的说法 | 今天要重新核什么 |
|---|---|
| 版税 10%、初版 4000 册 | 各出版社、各品类差别很大,而且新人合同常低于 10% |
| 平台给 70% | 这是当时亚马逊电子书的一档分成,它有价格区间和地区条件,不是一个恒定数 |
| 「代理 人」是美国的必经之路 | 自出版渠道成熟之后,这条不再是唯一路径(第 18 章) |
| 日本文学奖阶梯 | 奖项名单会增删;但「职业作家奖不能自己报名」这条制度性质没变 |
这一章不覆盖的
- 中国大陆的出版与分账:六册都没讲;
- 非虚构、剧本、漫画的经济结构:不适用;
- 预付款怎么谈:布洛克提到过订金,但没有拆解合同条款(书里没有,不编)。
9. 可带走的
- 两个人开口都不谈技巧,谈数 —— 因为这一行的淘汰不发生在写作阶段,发生在写完之后;
- 那 95% 是饭桌上听来的转述,布洛克自己写明了。引用它的时候要连这一点一起引;
- 分账是两层,不是三家平分: 先按定价切渠道,再从出版社那一块里切作者的版税;
- 决定你收入的是印数,不是版税率。 而印数由上一本卖得怎么样决定;
- 自己出版拿定价的 70%,走出版社拿 25%(布洛克当时的电子书口径)—— 差的那一块换来的是别人替你干编辑、封面、铺货、宣传;
- 结算周期和百分比同样要命: 一个月结一次和一年结两次,现金流完全是两回事;
- 书的厚 薄是商业规格。 太长编辑会删,太短更难卖;而字数除以每天的定量,就是你的交稿日;
- 越界不是不行,是要知道换来什么: 畅销悬疑普遍比同类长一万字,代价是进不了平装本柜台;
- 「先写长篇还是短篇」这个问题,布洛克隔三十七年自己松了口 —— 因为 1978 年他算的是「哪条路容易出版」,2015 年他谈的是「哪条路容易学」;
- 两国的门完全不同: 美国的门口站着代理人,日本的门口是两百多个新人奖 —— 而出道之后那条奖项阶梯,你连报名都报不了。
10. 原文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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