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纲(上) — 四个人的四种答案,和一笔时间账
这一章讲三件事: 这套书里打得最凶的一处分歧到底在吵什么; 吵架的四个人各自站在哪儿、各自省掉了哪一步;以及有人拿自己两本书做过一次对照, 那笔账长什么样。 它在全套书链条里的位置: 第 04 章你收出了一句前提句,第 05 章那句话里的人活了。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是直接开写,还是先把十万字排在纸上? 不需要任何基础。
1. 先看现象:两个人在同一页上吵起来
维兰德在她那一册的第一章里,先让两个虚构的写作者吵了一架 —— 这是全套六册里唯一一次有人正面处理这个分歧。
| 谁 | 说了什么 |
|---|---|
| 奥利(写提纲派) | 「没有提纲,我会不知所措的。」 路线图给方向感,创作旅途更轻松。「因为没有提纲,你多少次走进了死胡同,多少次陷入了毫无意义的插曲之中,多少时间就这样荒废了!」 |
| 珀莉(不写派) |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耐性和时间,用几周甚至几个月去写故事提纲呢?」 而且 —— 「如果创作前就知道故事走向,写作还有什么新鲜感和刺激感可言呢?」 |
然后她给了判词:
「事实上,他们都对。」1
这一句很容易被当成和稀泥。它不是。 这一章后面会拆出两条实质内容: 第一,「提纲」这个词至少指三样不同的东西;第二,不写它的人并没有省掉结构工作。
2. 先把词钉死:「提纲」在这套书里指三样东西
这是这场争论最大的一个坑 —— 四个人吵的时候,嘴里的「提纲」不是同一样东西。
「提纲」这个词在中文出版和写作场合里你会反复撞见,所以我们保留它。 但它在这套书里指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不分开就读不懂这场争论。
| 所指 | 给谁看 | 长什么样 | 谁在讲这一种 |
|---|---|---|---|
| ① 给自己的路线图 | 只有作者一个人看 | 可以是便利贴上几行字,也可以是几个记事本 | 维兰德那一整册讲的是这一种 |
| ② 给出版社的销售文件 | 编辑、出版社负责人 | 越厚越好 —— 见下 | 布洛克第六章后半讲的是这一种 |
| ③ 只定几个关键点 | 作者 | 大泽的做法:粗略定四个关键点 | 大泽 |
② 这一种的性质完全不同,布洛克把它说得很直白:
它的目的是**「让另外一个人 —— 编辑或者出版社负责人 —— 相信你在创作上胸有成竹」**。 而他给的建议里有一条完全不讲道理:争取签约时最好提交篇幅长的详细提纲。 理由有两条,第二条他自己承认「没有那么理智」 —— 「长达五十页的提纲……这样的篇幅会给人一种有分量的感觉,不用读就能感受到」2。
——同一个词,一边是给自己用的工具,一边是掂着有分量的销售道具。 吵架的双方如果各自想的是其中一种,那这架根本吵不到一起。
3. 顶层全景:四个人站在哪儿
「动笔前要不要先把整本书排在纸上?」
│
┌───────────────┬───────┴────────┬───────────────┐
维兰德 大泽 布洛克 勒古恩
「没有提纲, 「我写小说基本上 「我已经很多年 「故事之船是有
我是绝不会 不对情节进行设计」 没有写过提纲了」 魔力的。它清楚
动笔的」 —— 只定几个关键点 自己的航线」
│ │ │ │
她的理由: 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 她的理由:
拿自己两本书 这堂课「是我最 写下来之后潜意 情节甚至不是
做过一次对照 不擅长的」 识会默认作品 故事的必要元素
(见第 4 节) 已经完成
│ │ │ │
└───► 他们各自省掉了哪一步? ◄────────┴─────────────────┘
维兰德:一步不省,全部前置
大泽:省掉细节,保留关键点
布洛克:省掉「动笔前」这一整步 —— **代价是欠到后面**
勒古恩:她根本不认为这是必须的一步
图说:注意最后一行。「省掉」和「不做」是两件事——
布洛克把结构工作整块挪到了卡住的时候做,那笔账第 12 章还。
第三格是这一章欠下、第 12 章要还的那笔债。 这里只做立场归位,一句带过: 布洛克第六章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提纲了」,而他第十章给出了整整一页 「打字机自言自语」的实录 —— 那就是他补做结构的现场。
4. 主走查:维兰德自己两本书的时间账
这条走查是这一章最硬的证据,因为它是同一个作者、相近的时期、 两种做法、两笔可以逐格算的账。
提醒:下面所有数字都是她自己在书里给的,不是我们编的。
《守望黎明》:先写三个月提纲
| 步 | 发生了什么 |
|---|---|
| ① | 她此前一直只写便条记思路,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写提纲 |
| ② | 花了整整三个月去构思、设计场景 |
| ③ | 然后动笔 —— 「小说如流水般自然涌出,这是我先前从未体验过的」 |
| ④ | 结果:「一举成为我当时最优秀的小说」7 |
《梦境者》:不写提纲,直接动笔
注意她为什么这次不写 —— 这一条比结论有用: 她此前为另一个项目查了整整一年资料,全部白费,精疲力竭之下「根本没心思去做任何事情, 更别提写提纲了」8。——不是她不信提纲,是她当时没力气。
| 步 | 发生了什么 | 换算 |
|---|---|---|
| ① | 直接动笔,写了八个月,只写出五十页 | 一个月六页出头 / 一周一页半 / 一天不到三分之一页 |
| ② | 她自己对那五十页的评价:「布局凌乱、情节散乱、内容臃肿,根本就是一团糟」 | —— |
| ③ | 认输,回头补写提纲,花了两个半月 | +2.5 个月 |
| ④ | 为了让那五十页和新思路对上,又花三个月修改它们 | +3 个月 |
| ⑤ | 合计:她自己的措辞是「这可恨的五十页耗费了我近一年的时间」 | 8 + 2.5 + 3 = 13.5 个月9 |
这一格有一笔对不上的账,当场说清楚:三段月数(八个月、两个半月、三个月) 全是她自己给的,加起来是十三个半月;而她自己的总结措辞是「近一年」。 十三个半月不是「近一年」,是超过一年。 ——这是原书自己的账对不上,不是我们抄错。我们照实把两个数都留着,不替她圆。 要记的话记十三个半月,因为那是三个可核的分项加出来的。
并排看这两笔账
| 《守望黎明》 | 《梦境者》 | |
|---|---|---|
| 前置投入 | 3 个月提纲 | 0 |
| 写作过程 | 「如流水般自然涌出」 | 8 个月憋出五十页 |
| 事后返工 | —— | 2.5 个月补提纲 + 3 个月改那五十页 |
| 她自己的结论 | 「花点时间写提纲,总比给十万多字动手术好得多。」 |
她还给了一个坦白得有点意外的动机:
「我写提纲,主要是因为我懒,我痛恨改写。」10
——这一句比任何论证都有用,因为它把提纲的性质说清楚了: 它不是一种更勤奋的做法,是一种把力气挪到更便宜的位置去花的做法。
但这笔账有两处不能忽略的弱点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笔账是这一章最硬的证据,但它不是对照实验。 两处弱点书里都没提: 第一,两本书本身不同 —— 一本是历史小说(素材已经存在), 一本是奇幻小说(世界要从零建); 第二,《梦境者》开写时她刚经历一整年白费的资料工作,已经精疲力竭。 那五十页写得慢,有多少是因为没提纲、有多少是因为她当时状态不行,这笔账分不开。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她的写作节奏在这两本书之间本来就没变, 那这笔账仍然成立 —— 但书里没有给出任何可以判断这一点的信息。
5. 她逐条拆掉的四种误解
这一节的价值在于:反对提纲的四条理由,她认为其中三条是误解、一条是真代价。
误解一:提纲有严格的格式要求
她认为很多人抵触提纲,是因为「高中时代的提纲依旧如梦魇般困扰着他们」—— 罗马数字、首行缩进、苛刻的语法要求。
她原样摆了一个那样的提纲出来:
I. 银河帝国试图击溃反抗联盟。
1. 大宇宙飞船紧跟着小宇宙飞船。
a. 大宇宙飞船追上了小宇宙飞船。
i) 坏家伙登上了小宇宙飞船;他呼吸急促。
图说:她的评语——「故事本身很有意思吧?但面对这样的提纲,故事再有趣也无济于事。」
她给的比方:那种提纲是「倒置的楼梯」;写提纲时「你并不需要扣上衬衫的第一粒扣子」。11
注意这一条在十位受访作家里有人独立印证: 有一位说, 「带罗马数字的正规提纲总是可怖的」,它「可以不声不响地在我与我的作品、 人物之间制造隔阂」12。
误解二:提纲束缚创造力
她用一个具体的童年游戏来拆这一条 —— 而且拆得很干净:
「连点成画」的游戏:按数字顺序连起来就得到一只猫或一个谷仓。 「这过程很有趣,但它并没有什么创造力可言。我一旦忽视了这些数字的顺序,就什么也得不到。」 而小说提纲「并非如此」 —— 她引了一部电影里的说法:提纲更多的是一种指南。 「作家是提纲的缔造者而非奴隶。」13
她给的判据很硬: 「提纲应激发无边的想象力、大胆的实验精神以及闪耀的灵思。 倘若你没有类似的感受,那你很可能尚未抓住提纲的精髓。」
布洛克在同一件事上的结论和她一致,措辞几乎相同: 「就像画家的素描草稿一样,提纲是工具。用它辅助写作,但不要沦为它的奴隶; 如果故事开始偏离提纲,千万别束缚它的自由发展。」14
误解三:提纲夺走探索的乐趣 —— 这一条她承认是真代价
这是四条里唯一一条她没有反驳的:
「不可否认,提纲为作家提供便利的同时,也需要作家为此付出一定代价。 写初稿时那种百分之百的新奇感,写提纲后很难保留。」15
但她给了一个位移的说法:乐趣没有消失,是挪了地方。 「详细的提纲堪比初稿。区别在于,写提纲可能只需要花费后者四分之一的时间。」 提纲同初稿一样,是一片实验田、一张白板 —— 探索发生在那上面了。
误解四:写提纲占用太多时间 —— 用上面那笔账反驳
这一条她直接承认前半:「这是事实。我自己写提纲,从开始到结束,常常要花三个月的时间。」 然后用《梦境者》那笔账反驳后半。
她还给了一个比方: 一名登山者不会毫无准备地去攀登最高的那座山, 他会先设计路线、招募团队、检查装备、强化体能 —— 「匆忙动笔写一部十万字小说的作家,就如同冒失的登山者一样」16。
她的那套左右脑说法 —— 我们要打一个折
她另外给了一套解释,把写作分成四步:
构思(右脑) → 写提纲(左脑) → 创作(右脑) → 修改(左脑)
她的论证:提纲让感性想法先过一遍理性检查——
「人物的动机是否经得起推敲?事件与其结果的逻辑关系是否讲得通?」
检查过了,写初稿时才能「安心地用右脑去探索小说细节」。
出处见脚注17。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套说法里有用的是那个四步流程,不是左右脑。 补充(不在书里,来自通用知识):「左脑负责逻辑、右脑负责创意」是一个流传很广、 但被神经科学研究长期质疑的通俗说法 —— 大脑的分工远比这复杂。 她书里对此没有给任何研究依据,只写了「研究表明」四个字,没有指明是哪一项研究。 但把它当成一个比方读,那个四步流程仍然可用:感性产出 → 理性检查 → 感性展开 → 理性收拾。 这四步的顺序是这一章真正的内容。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她引的那项研究确实存在且成立,那这条打折就下重了 —— 但书里没给出处,我们查不了。
6. 十位作家的答案:一个可讲的发现
她在每一章末尾各附了一位作家的访谈,一共十位,问的问题是同一组。 其中一问是:「你认为写提纲的最大隐患是什么?」
把十个答案排开,会看到一件单看一章看不出来的事:
| 受访者 | 他给的「最大隐患」 | 归到哪一类 |
|---|---|---|
| 贝琪·莱文 | 「把提纲看作救命稻草,过于依赖提纲。」 提纲不可能永远写下去 | 太依赖 |
| 伊丽莎白·斯潘·克雷格 | 「逻辑性过强,创造性相应地弱一些」 —— 所以她先用「如果」问句做头脑风暴 | 太逻辑 |
| 萝丝·莫里斯 | 有人认为新鲜感没了 —— 但她认为「直接动笔写初稿只会更艰难」 | (她否认这是隐患) |
| 约翰·罗宾孙 | 「将提纲写得过于冗长详细以致榨干了小说的生命力。」 他举了一个真事:出版公司要求某位作家写四十页的提纲 —— 「四十页!什么概念?此时你早就该动笔写初稿了。」 | 太详细 |
| 朱迪·赫德伦德 | 「过于死板。」 知道目的地的方位,不意味着要了解旅程的每一寸土地 | 太死板 |
| 阿吉·维拉努瓦 | 带罗马数字的正规提纲「可以不声不响地在我与我的作品、人物之间制造隔阂」 | 太死板 |
| 丽萨·格蕾丝 | 「过于死板,照搬提纲。」 她举了一个损失:写 某个场景时冒出一个她很喜欢的人物,照搬提纲的话「读者和我将永远错过她」 | 太死板 |
| 丹·海斯 | 「一味地按提纲写,忘记提纲只是个服务于我们的工具。」 | 太死板 |
| 卡洛琳卡·卡芙曼 | 规划好了就很难改方向。她举了一个真事:有个关键人物按规划不该死,「但她就是走了」,而小说后半部分反而因此更精彩 | 太死板 |
| 拉里·布鲁克斯 | 「事实上,在我看来,写提纲并无隐患。」 真正的问题是很多人认为自己写不出提纲,或觉得提纲会束缚创造力 | 反过来说 |
出处见脚注18。
这张表本身就是一个发现:十个人里九个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 —— 太依赖 / 太逻辑 / 太详细 / 太死板,全部指向「把工具当成了主人」。 只有一个人反过来说提纲没有隐患,而且他把问题挪到了人身上。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这张表最有用的地方不是那九个答案,是它们的一致性。 十个各自独立的从业者,被问同一个问题,给出九个同义答案 —— 这说明「提纲的风险」在实践中几乎只有一种形态:僵化。 而反对提纲的人担心的正是这一种。 所以这场争论的真正焦点不是「要不要写」, 是「写完之后你会不会守着它不放」。 如果错,会错在: 这十位是受访者,而这本书是讲提纲的 —— 受访者可能本来就偏向写提纲的一派,那这份一致性就有取样偏差。 书里没有交代这十位是怎么选出来的。
7. 动笔之前的第一步:给还不存在的书写一篇书评
这一节讲维兰德在真正开始排场景之前做的一件事,而且它的顺序反直觉。
她的问题是:作者没法客观评判自己的小说 —— 「我们投入的情感过于充沛,与人物建立的羁绊过于深厚……其结果就是我们很难着眼于整体」; 而刚开始构思时,「小说最后的轮廓也如同雾里看花一样」19。
她的做法叫「完美评述」(这是她自己的说法,不是通用词):
想象一位专业评论家,他完全读懂了你脑子里那本还不存在的书 —— 从人物到情节、从对话到主题他都了然于心。 闭上眼睛,从自己的作品里抽离出来,把自己想象成这位评论家,替他写那篇书评。
她给了三条写法要求:
| 要求 | 具体是什么 |
|---|---|
| 具体 | 评论家不能光说喜欢,必须给出理由:小说精彩在什么地方?为何精彩? |
| 全面 | 要覆盖情节(轨迹、节奏、原创性)、人物(性格、轨迹、发展) 、对话、主题、高潮 |
| 满足 | 「尽情称赞你的小说,不要吝惜任何溢美之词。」 既然是从他的视角写,「为何不写得开心点呢?」 |
她给的收益只有一句:「写完评述后,你将得到清晰的目标。」
这一招的机制值得单说(这是我们的解读,书里没有这么写): 它把「我想写什么」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换成了「别人读完之后会夸什么」—— 后者具体得多。 而且第三条要求(尽情称赞)故意关掉了自我批评, 让你先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效果,而不是先说自己做不到的地方。 —— 这一招和第 04 章那张「读者会期待什么」的清单是一对:一个写期待,一个写效果。
顺带记住她关于工具的一条判断:提纲的形式随人而变。 她给了四条按人分的建议:时间紧的写短的;担心影响创造力的用最简的 (简单勾勒场景放进文件夹,写初稿卡住时去翻); 偏视觉的人可以把彩色卡片钉到布告栏上;想全面探索的就通读那本书20。
她还给了一条容易被跳过、但很重要的话:
「你的写作流程是不断变化的……针对不同的小说,我们需采取不同的策略。」 「寻找适合自己的提纲方法,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创造。」
8. 一处必须点明的反方:勒古恩为什么不站在这条线上
她不是「不写提纲派」的一员 —— 她质疑的是更前面的一个前提。
她的立场在第 08 章已经出现过:情节的种类是有限的,故事的种类无际无涯; 而「情节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装置。然而它并不高于故事,甚至不是故事的必要元素」。
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她自己写明了:「我说这些,是在尝试给一些作者松绑」—— 松给那些「在被允许落笔写故事之前,觉得必须制订一个精细的计划」的人。
而她给这类作者的替代路径很具体:
「你所需的也许仅仅是一两个人物、一段对话、一种情境,抑或一个地点, 接着你就会在那儿找到你的故事。」 「你思考它,动笔之前,至少你已经勾画出了一部分轮廓,于是,你知道自己大体正走向何方, 而其余的一切都会在讲述过程中自动完成。」21
注意最后半句:「其余的一切都会在讲述过程中自动完成」 —— 这正是布洛克那句「我把结构工作挪到了卡住的时候做」的另一种说法, 只是她把它说得更乐观。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勒古恩和维兰德吵的其实不是同一个问题。 维兰德问的是「用什么工具把十万字排好」;勒古恩问的是「排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 她那句「故事之船清楚自己的航线」不是在推荐一种方法,是在解除一种义务 。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她真的是在推荐一种做法(即「不做计划直接写」), 那她和布洛克站在同一格,而我们把她单列就分得太细了。
9. 大泽那一格: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自陈
他这一课的开场白值得原样记住,因为它决定了这一格的可信度:
「事实上,我写小说基本上不对情节进行设计,所以这堂课的内容可以说是我最不擅长的(笑)。」22
——一个人在讲自己最不擅长的东西,这一格的分量就要相应调低。
但他紧接着给了一条很硬的替代: 他说必须从一开始就想好 「想为读者提供怎样的乐趣」,并且承认「即便是当了三十三年作家的我, 也不清楚自己的作品是否有趣」——他靠的是「如果我是读者,应该会觉得这样的小说很有趣」 这个信念23。
这一格的具体做法(只定几个关键点)在第 11 章展开,那里讲开篇与结构。
10.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
- 那笔时间账是这一章唯一的量化证据:同一个作者、两本书、 每一步都有月数,而且失败那一次(不写提纲那本)的过程,写得比顺利那一次还细;
- 对提纲的四种误解中,第一条配了一个原样摆出来的反面样本; 第二条配了一个具体的童年游戏做类比;第三条她承认是真代价,没有反驳;
- 十位作家的隐患答案是十份各自独立的一手材料,而且九同一异;
- **「提纲有三个所指」**在两册里各有独立说明:布洛克明确区分了给自己的和给出版社的。
作者的推测或立场,书里没给证据的:
- 左右脑那一套 —— 她写了「研究表明」,但没有指明是哪一项研究;
- 「五十页提纲不用读就有分量」 —— 布洛克自陈这条「没有那么理智」;
- 「完美评述」有没有用 —— 她只给了做法和一句收益,没有给任何案例;
- 「他们都对」 —— 这是她的判词,而它成立与否取决于后面那两条实质说明。
11. 边界与局限
| 没覆盖 | 说明 |
|---|---|
| 提纲具体怎么一步步做出来 | 这是第 10 章的内容。 这一章只处理「要不要做」和「这个词指什么」 |
| 十位受访者是怎么选的 | 书里没有交代。这直接影响那份「九同一异」的分量 |
| 中文出版语境下的提纲 | 布洛克讲的是美国出版社怎么看提纲;中文出版的对应做法书里完全没有 |
| 不写提纲的人具体怎么补结构 | 这一章欠着,第 12 章还 |
已经被时间冲刷的:
- 「五十页提纲」那套美国出版惯例是 1978 年层的 —— 布洛克 2015 年层的补充是 他自己「愈发习惯不用提纲写作」,而且把原因归给经验;
- 写提纲的工具(纸笔、彩色卡片、布告栏)是 2011 年的; 她提到的那些具体软件与网址我们没有去核,这一章也不依赖它们。
12. 可带走的
- 这场架吵不到一起,因为「提纲」至少指三样东西: 给自己的路线图 / 给出版社的销售文件 / 只定几个关键点;
- 给出版社那一种的规则不讲道理: 布洛克说厚的更好, 而他自己承认第二条理由「没有那么理智」——「不用读就能感受到分量」;
- 那笔时间账: 先写三个月提纲的那本「如流水般涌出」; 不写的那本八个月写了五十页,补提纲两个半月、改那五十页三个月 —— 五十页吃掉十三个半月(她自己的措辞是「近一年」,而三个分项加起来超过一年; 这处对不上是原书自带的);
- 但那笔账不是对照实验 —— 两本书类型不同,而且写第二本时她刚经历一年白费的资料工作;
- 「我写提纲,主要是因为我懒,我痛恨改写。」 提纲不是更勤奋的做法,是把力气挪到更便宜的位置去花;
- 反对提纲的四条理由,三条是误解、一条是真代价 —— 真代价是「初稿那种百分之百的新奇感」会少掉;她的说法是乐趣挪到了提纲上;
- 最容易劝退人的其实是格式: 带罗马数字的那种「倒置的楼梯」不是唯一的形式;
- 十位从业者里九个说的隐患是同一件事:僵化。 所以真正的争议不是「要不要写」,是「写完之后会不会守着它不放」;
- 动笔之前可以先写一篇「完美评述」: 假装一位完全读懂你脑子里那本书的评论家, 替他写一篇满是溢美之词的书评。它把「我想写什么」换成了「别人会夸什么」;
- 勒古恩不在这条线上 —— 她质疑的是「排」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 她那句「故事之船清楚自己的航线」是在解除一种义务,不是在推荐一种方法;
- 大泽讲这一课时先声明「这是我最不擅长的」 —— 一格的分量要跟着调;
- 不写提纲的人并没有省掉结构工作,只是欠到了后面。 那笔债第 12 章还。
13.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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