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 — 焦点与轨道、过渡,和砍掉一半
这一章讲三件事: 修改到底在改什么(答案是删);删的时候靠什么判断; 以及有一道练习要求你数清字数、砍掉一半。 它在全套书链条里的位置: 前面十二章讲的是怎么把东西写出来。 这一章讲写出来之后的另一半工作 —— 而这一半的主要动作和写作方向相反。 不需要任何基础。
1. 先看现象:一段自己觉得挺好的稿子,读者读不下去
勒古恩给了一个反直觉的诊断:问题常常不是写得不够,是写得太多。
「过于密集的描写会阻塞故事,并且会让它们自己窒息。」1
而她给了一个具体的场景说明这件事: 那些关于战役或体育比赛的描写 —— 它们试图详尽地描述,「到头来却满是困惑与乏味」。
她给了原因,而这个原因很少有人说破: 「很多动作有与生俱来的相似性 —— 英雄斩掉了一个骑士的脑袋,然后又一个,接着再一个 —— 然而仅仅暴力本身不会让它变得有趣。」
——写得多和写得清楚,是两件事。这一章要拆的就是怎么分辨。
2. 顶层全景:一对词统辖全部取舍
【聚集】把每一个缝隙都塞满宝矿
·能用简明扼要的两个词,就不用含糊不清的十个词
·让故事丰满、不断运动、从不滑入可有可无的枝节
╲
╲
【跳跃】略去不写 ├── 由两样东西决定该聚集还是该跳跃:
·「你略去的总是比 ╱
你留下的要多」 ╱ 【焦点】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讲的是谁?
·「词语的周围要留白, —— 所有事件、人物、言论、行为的参照点
声音的前后是寂静」 【轨道】故事的运动形态
—— 每一次跳跃都必须落回这条轨道上
图说:这是勒古恩自造的一组词。判据只有一句——
「所有被添加进来的元素,必须焦点清晰;而每一次跳跃都必须落脚于轨道。」
一词一义警告(这是全书最容易读岔的一处): 「跳跃」在勒古恩这里指「略去不写」;在大泽那里(第 11 章)指「让直线故事偏离读者预期」。 两个意思毫不相干。本组文档凡出现这个词,一律带作者名。
「焦点」和「轨道」这两个词她给了明确的定义:
- 焦点 —— 「它讲的是什么?讲的是谁?」 不管是隐是显,它是「一切的中心, 是故事中所有事件、人物、言论以及行为最初或最终的参照」;
- 轨道 —— 它不是有待遵循的轮廓或大纲,是一种需要跟从的运动。 不管这个运动是开门见山、峰回路转、往复轮回还是古怪无常,它永不停息, 而且「任何一个段落都不能从中完全分离出来」2。
3. 主走查:一段 800 字的草稿,砍到 400 字
这条走查贯穿全章,而且它是原书的一道正式练习: 「在你写过的叙事文练习中找个篇幅略长的 —— 任何一篇超过 800 字的都可以 —— 然后把它砍掉一半。」
她给这道练习起的名字是:「一件可怕的事等着你去做」。
她给的三条限制比「砍一半」本身更要紧:
| 限制 | 原话 |
|---|---|
| 不许用概括替代细节 | 「不要用大而化之的概括替代细节」 |
| 不许用那三个字 | 「不要用『不知为何』这几个字」 |
| 对话同样砍一半 | 「如果你的习作中有对话,不要犹豫,把任何对话都坚决地砍掉一半」 |
出处见脚注3。
提醒:下面这段草稿是我们为演示写的,不是书里的原文。 每一步的方法出自原书,字数是真数的。
① 输入:一段 796 字的草稿
那天下午天气非常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感,让人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陈默在街角站了很久,久到路对面便利店的店员已经用一种相当明显的、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神 看了他好几次。他其实并不想站在那里,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也曾经在这条街上站过很久,不知怎的,那天的记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中略,共 796 字。其中包含:天气描写 112 字、他的内心活动 214 字、 一段回忆 268 字、他终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202 字。)
目标:砍到约 400 字。
② 第一刀:扔掉前三页
这一刀来自契诃夫,勒古恩转引:
「首先,他说,扔掉前三页。」 她的评语很干脆:「我真的希望他错了,但毫无疑问,他是对的。」4
她还给了这条的按比例缩放版和原因,这两条比那句名言有用:
- 「如果故事非常短,你可以只把前三段扔掉」;
- 原因:「在开始一个故事时,我们都倾向于拉拉杂杂,做过多的解释, 设置大多没必要设置的东西。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开始往前走, 于是故事开始了 —— 这常常刚好是故事的第三页。」
照做:砍掉开头的天气铺垫和「他其实并不想站在那里」那一段自述。
删掉:天气描写 112 字 + 内心活动的前半 96 字 = 208 字 当前字数:796 → 588
新开头直接从店员的眼神开始 —— 因为那是这段里第一件真正在发生的事。
③ 第二刀:删形容词和副词,看哪几句因此垮掉
勒古恩对形容词副词的立场不是「不要用」,而且她开宗明义说反了大家的预期:
「形容词和副词是好的,丰富且饱含营养。它们带来色彩和生机,使文字鲜活可感。 只有在不加考量、过度使用的时候,它们才让文章显得臃肿。」5
她给了一条可以直接照做的替换判据:
| 什么时候该换掉 | 她给的例子 |
|---|---|
| 副词指向的特征能被动词替代 | 「他们跑得飞快」= 「他们赛跑」 |
| 形容词指示的特征能被名词替代 | 「一声低沉的怒声」= 「一声低吼」 |
她还点名了一批她称之为「吸血虫」的词: 「有点」「倒不如」「大概」「或许」「稍稍」——「当然永远永远不能落下的还有『非常』。」 她的判决很硬:这些词放在对话里无伤大雅,「但是一旦落到白纸上, 它们就成了吸血的水蛭,得立马揪出来扔掉」6。
照做:
「相当明显的、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神」→「警惕的眼神」;「异常清晰起来」→「清晰起来」。 同一段里还有五六处同类的修饰(「有些」「稍稍」「几乎是」),一并删掉。
当前字数:588 → 551 —— 削掉的 37 字全部落在第 ② 刀留下来的那段自述和店员描写上 (开头那句「天气非常闷热」不在这一刀里,它整段已经在上一刀被扔掉了)。
而这一刀真正的作用是:有几句因此垮掉了。 ——那说明那几句的动词本来就是虚的,靠副词在撑。
比如原来那句「他在街角站了很久,久到店员已经用一种相当明显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 删掉修饰之后剩下「他站着,店员看他」,读起来什么都没剩下。 改法不是把副词加回去,是换动词:「店员第三次抬头。」
④ 第三刀:揪出「不知怎的」,各补出一个真实的原因
勒古恩把这个词列为副词里的头号罪犯,而她的措辞是全书最重的一处:
「『不知怎的』含混其词,把一个连脑子都不肯转一下的作者暴露在我们面前 —— 『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7
她给的收句值得原样记住:
「你的故事里没有什么是『不知怎的』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写下来了。负起责任来!」
照做:那句「不知怎的,那天的记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改成:「便利店门口那台冰柜的嗡声,和三年前那台一模一样。」
——同样是引出回忆,但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触发物。 而且这一改顺带解决了下一步:回忆不必再交代「为什么会想起」了。
当前字数:551 → 543(这一刀字数几乎没变,但它把后面 268 字的回忆从「无因」变成了「有因」)
⑤ 第四刀:两种重复,逐条判
勒古恩在重复这件事上先拆掉了一条流行规矩:
有一条「怪异而专横的规矩」:禁止同一个词在一页纸上出现两次。 「于是我们被迫钻进同义词词典,绝望地搜寻牵强的同义词和替代词语。」8
她对同义词词典的警告很实在: 词典上的词绝不是你自己的词, 「它会像鸽群里的火烈鸟一样扎眼,还会影响作品的口吻」。
但她同样承认有一种重复确实是毛病 —— 她给了例子:
「他正在研究室做研究。他研究的那本书是柏拉图。」 她的诊断:「要是没有边写边读,你很可能会写出这种回声一样的孩子气的话。」 改法很简单:「他在研究室边读柏拉图边做笔记。」
所以判据是两种,不是一种:
| 哪一种 | 特征 | 怎么办 |
|---|---|---|
| 无意识的重复 | 「回声一样」,没来由地强调 | 删。 换个说法或找个同义词 |
| 结构性的重复 | 「像咒语一样」 —— 塑造故事的形状,赋予语言力量 | 留。 它是叙事文的本性之一 |
她给结构性重复的证据很硬:从讲民间传说的祖母到最复杂精致的小说家, 「一切叙述者都在运用这些工具」。 她举了民间故事的例子: 欧洲的故事总发生三次,美洲原住民的传说则大多发生四次9。
她还给了重复的另一种用途 —— 滑稽: 一个人物第一次说某句口头禅时读者没感觉; 当读者发现他「始终乐天地无视自己的无能为力,整本书都在重复类似的话」时, 它就变得滑稽了 —— 而读者会开始等着他说。
照做:
那段回忆里「站」字出现了五次。其中三次是无意识的(「他站在」「他曾站过」「站了很久」)→ 删掉两次。 但保留一处刻意的呼应:三年前那次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
当前字数:543 → 498
⑥ 第五刀:按焦点与轨道判断哪一段该聚集、哪一段该跳过
现在到了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刀,而且它用的是本章第 2 节那对判据。
先问焦点:这一段讲的是什么?
答:一个刚出狱的人不敢走进一家便利店。
再问轨道:这一段的运动是什么?
答:从「站在外面」到「走进去」。
照这两条判:
| 段落 | 焦点相关吗 | 在轨道上吗 | 处置 |
|---|---|---|---|
| 店员的眼神 | 是 —— 他为什么不敢进去,这就是原因 | 是 | 聚集:再加两句具体的(店员的手停在哪儿) |
| 那段回忆 | 部分相关 | 不在 —— 它把运动停住了 | 跳跃:压成三两句 |
| 买水 | 是 | 是 —— 这就是终点 | 保留,但删掉过程细节 |
算这一刀的账之前,先把三段此刻各有多少字摆出来 —— 因为前面四刀已经削过它们,不能再拿开头那组 268 / 202 去减:
| 段落 | 这一刀之前 | 之后 | 净变化 |
|---|---|---|---|
| 店员的眼神 | 73 | 131(补上「他的手停在收银台上没动」这类具体动作) | +58 |
| 那段回忆 | 223 | 114 | −109 |
| 买水 | 202 | 127(删掉走进店门、找到冰柜、排队这些过程) | −75 |
| 合计 | 498 | 372 | −126 |
当前字数:498 → 372
这张表要看的不是数,是符号:第一行是加号。 「聚集」这个动作会让字数变多 —— 这一章的主要动作是删, 但删的判据不是「哪段长」,是「哪段不在轨道上」; 在轨道上的那一段,反而要往里加。
勒古恩给的策略正好和这一步对应,而且她把它分成了两个阶段:
「请在第一稿里放开手脚填充一切 —— 巨细靡遗,哩哩啦啦,把所有东西放进去。 然后在修改的时候,思量哪些地方无足轻重、颠来倒去,哪些地方拖慢或阻滞了你的故事, 把它们剪掉。」 「挑出有价值的、言之有物的部分,剪切重组,直到剩下的全都可丁可卯。大胆地跳跃。」10
⑦ 顺手把两处场景衔接改成硬切
这一步用的是布洛克那一节,而它和上一步是同一件事的另一个说法。
他自陈刚开始写作时不知道怎么从一个场景过渡到另一个: 如果一个角色晚上在酒吧谈话、第二天早上做别的事, 「我不知道中间的几个小时应该如何处理。我以为我必须把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 又做了什么全部解释清楚」11。
他后来发现这完全多余。做法是:写完酒吧那段,多空几行,直接写下一场:
「第二天早晨十点,我来到了沃尔德伦的办公室。我穿了蓝色细纹西装,他的秘书似乎很喜欢。」
他给的判决是一句:「清楚明了、不拖泥带水的切换是最好的过渡。」
而他给的理由是外部的,很有意思 —— 读者的理解力被别的媒介喂高了:
还记得从前电影里那种缓慢溶解的画面吗?还记得拍时钟、拍日历翻页来表现时间流逝吗? 「这些手法都已经过时了,因为电影人意识到他们不需要这样做。」 而广告「在三十秒和六十秒内进行复杂切换」,又一次大幅提高了大众的理解力12。
照做:那段回忆前后各删掉一句过渡性的交代,直接切。
当前字数:372 → 358
⑧ 第七刀:四个伏笔留一个
这一步来自大泽,而它是第 11 章那条做法的下半段。
他的做法是:在开头、刚过三分之一、刚过一半、三分之二处各埋一个同样的伏笔; 推敲阶段把自认为最好的那一处留下,其余统统删除。
他给 的理由是一句对称的话,而这一句正好落在「修改」这一章上:
「况且完全可以在写完之后再做删改。相反,事后追加伏笔是非常困难的。」13
——注意这句话在说什么:它把伏笔这件事整个挪到了修改阶段。 写的时候不必判断哪一处最有效(那时候你也判断不了), 只管把适合当伏笔的句子都写进去;哪一处留下来,是删的时候才决定的事。
照做:那段草稿里关于「三年前」的暗示原本有四处 —— 店员的眼神、冰柜的嗡声、他数台阶的动作、他掏钱时的犹豫。
留下冰柜那一处(它已经承担了触发回忆的功能),删掉另外三处的明写。 当前字数:358 → 341
⑨ 再数一遍
| 步 | 动作 | 当前字数 |
|---|---|---|
| 起点 | —— | 796 |
| ② | 扔掉前三页(此处是前几段) | 588 |
| ③ | 删形容词副词 | 551 |
| ④ | 揪出「不知怎的」,补一个真实的原因 | 543 |
| ⑤ | 两种重复逐条判 | 498 |
| ⑥ | 按焦点与轨道:该聚集的加、该跳的压 | 372 |
| ⑦ | 两处场景衔接改硬切 | 358 |
| ⑧ | 四个伏笔留一个 | 341 |
| 终点 | 341 —— 砍掉了 57% |
注意哪几刀砍得最多:第 ② 刀(扔前面)和第 ⑥ 刀(焦点与轨道)。 而第 ④ 刀几乎没砍字数,却是整段质量变化最大的一刀。
——这就是勒古恩说的: 「在被迫细心掂量笔下词语的过程中,你区分出了真金和浮沫。 冷峻的裁剪强化了你的风格,推动你同时进行聚集和跳跃。」14
而她给了一句很人性的话,值得留着: 删掉的东西里「可能就包含你最中意、最精彩、最值得称许的句子或段落。 我允许你在裁剪它们时轻轻地叹息或流泪。」
4. 一处她给的自查法:如果能剪掉开头,就剪掉它
这是她在练习之外另给的一条修改规矩,而且它有一个可以验证的现象:
「修改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能剪掉开头,就剪掉它。」 如果某些段落过于醒目、把主线晾在一边,试着把它拿掉,看看故事有什么变化。 「很多时候,本以为删减过后会留下一个断层,却发现余下的部分了无痕迹地缝合在了一起。」15
她给这个现象的解释很值得记住:
「仿佛故事或作品本身具有某种形态,你一直在努力接近它, 而只需清理掉冗词赘语,它就能成为那个形态。」
5. 布洛克反着来:把初稿当终稿写
这一节是这一章的对撞面,而且它不是「他懒」——他给了一条具体的机制。
他的做法叫「二次思考」,而他给的理由是一个自我预警:
「如果在创作过程中我就知道日后会坐下来对初稿进行一次全面修改,我就会忍不住开始糊弄。」 不用苛求找到最合适的词、不用把场景考虑周全、「随便写点什么都可以,只要纸上有字就行, 反正一切都可以在修改的时候解决」16。
——他防的不是修改,是「反正以后能改」这个念头对当下的腐蚀。
他自陈这个抵触有来源,而且他老实交代了三条:
| 来源 | 他的说法 |
|---|---|
| 性格 | 「相较于过程,我总是更关心结果」 —— 写完就想大功告成 |
| 天赋 | 他行文流畅,初稿不显粗糙;而且「写作时我有些一根筋,很少能通过修改找到更好的写法」 |
| 经济 | 写情色小说那几年,一年十二到二十部,「谁有那心思?谁又有那闲工夫?」 |
而他对自己当年的态度给了一句很硬的自评: 「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淡定地全盘否定了修改的意义。」17
他讲了一个自己当年的荒唐事,而这个例子很说明问题
他有一次检查当天的稿子,发现自己从第 31 页写到第 45 页, 中间不知为何跳过了一个页码。 他没有重新标注页码,而是坐下来另写一页插进去 —— 而且因为第 38 页的结尾和第 40 页的开头拼起来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要不留痕迹地插进一整页是件相当麻烦的事18。
——宁可硬造一页,也不肯重编页码。这就是「全盘否定修改」在实操上的样子。
他还拆穿了一个关于修改的表演
一位畅销书作家在电视上说自己每部作品重写四到五次, 第一稿黄纸、第二稿绿纸、然后粉、再蓝,最终稿才用白纸。
布洛克的判断有两层,而第二层比第一层有价值:
- 他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 「我不认为这种彩虹稿纸修改法有任何意义」;
- 但他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作家了解她的受众: 「大众显然偏爱阅读作者殚精竭虑写出的作品。」 「小说读起来应该流畅自然,但背后必须蕴藏着感天动地的苦功。」19
一个真实的对照:两位作家的友谊
这是这一节最有说服力的部分,因为它是两个真人之间发生的事。
| 一位完美主义者 | 一位天生的快手 | |
|---|---|---|
| 做法 | 不把第一页改好绝不开始第二页,有时开头章节重写二十多次 | 初稿语言流畅、构架合理,「完全不输他人的第五稿」 |
| 结果 | 作品很有质量 | 同样是优秀作家 |
两人互相欣赏并成了朋友。后来那位快手决定向对方学习,认为快速推进让自己 「无法登上文 学造诣的高峰」,于是决定放慢。
几周后他打电话来,喜气洋洋地宣布:「我已经放慢节奏了,现在每天只写八页。」
——布洛克的收句是一行冷冷的旁白:「毕竟八页已经是他一周的工作量了。」20
判断(我们的,不是书里的):布洛克和勒古恩在这一章上不冲突,他们防的是两种不同的失败。 勒古恩防的是「写太多、塞太满」;布洛克防的是「写的时候不用心,指望以后补」。 两条可以同时成立:写的时候当终稿写(不糊弄),写完之后照样大删(因为塞太满是另一回事)。 而他自己其实也没有真的不改 —— 他一边写一边校对(第 12 章), 只是把校对放在了每天、而不是全书写完之后。 如果错,会错在: 如果一个人的问题恰恰是「不敢往前写、总在改第一页」, 那勒古恩那套「第一稿放开手脚填充一切」对他有害无益 —— 他需要的是布洛克那位朋友学到的反面教训。
6. 作者的判断与证据
书里给了证据的:
- **「过于密集会阻塞故事」**配了一个可验证的类别(战役和体育比赛的描写), 而且给了原因:很多动作有与生俱来的相似性;
- 形容词副词给了两条可直接照做的替换判据(副词换动词、形容词换名词), 以及一份 具体的「吸血虫」词表;
- 两种重复各配了例子:坏的那种给了病句和改法,好的那种给了民间故事的 「三次/四次」规律和一本名著里的口头禅;
- 过渡配了一段可以直接抄的示范(多空几行,直接写第二天早上十点), 并给了一个外部原因:电影和广告提高了大众的理解力;
- 修改的两种性格配了一对真人朋友的完整故事,而且那个故事的结尾是可核的笑点。
作者的推测或立场,书里没给证据的:
- 「扔掉前三页」 —— 这是她转引的建议,而她自己的措辞是「我真的希望他错了」;
- 「大众偏爱作者殚精竭虑写出的作品」 —— 布洛克的推断,没有依据;
- 「一切叙述者都在运用重复」 —— 她的断言,举了例子但不是论证;
- 「我很少能通过修改找到更好的写法」 —— 布洛克关于自己的判断, 而他同一章里也承认这可能只是抵触修改的借口。
7. 边界与局限
| 没覆盖 | 说明 |
|---|---|
| 中文的形容词副词问题 | 她讲的是英语的词类;中文的「的」「地」「很」有各自的问题,书里没有 |
| 改到什么程度算够 | 没有判据。 她只给了「砍一半」这个练习量,不是标准 |
| 别人替你改怎么办 | 编辑改稿、文字编辑改标点,布洛克在第 07 章讲过一点(他反对乱改他的逗号),但系统的合作修改流程六册都没有 |
| 结构性大改 | 这一章讲的是稿面上的删改。整本书推翻重来怎么办,六册里没有 |
已经被时间冲刷的:
- 「重新标注页码很麻烦」这条依赖打字机 —— 补充(不在书里,来自通用知识): 今天这不构成理由。但那个例子说明的东西没变:抗拒修改的人会去做更麻烦的事来避免修改;
- 「电影和广告提高了大众理解力」这条观察是 1978 年层的 —— 补充(不在书里,来自通用知识):短视频的剪辑密度比当年的广告还高一个量级, 所以布洛克那条结论(硬切就够,不必解释)只会更成立。
8. 可带走的
- 修改的主要动作是删,而且删得掉的比你以为的多;
- 写得多和写得清楚是两件事 —— 战役和比赛的详尽描写常常「满是困惑与乏味」, 因为很多动作有与生俱来的相似性;
- 一对判据统辖全部取舍:聚集(把缝隙塞满宝矿)和跳跃(略去不写) —— 而它们由焦点(讲的是什么、谁)和轨道(故事的运动)决定;
- 「跳跃」这个词在这套书里有两个意思。 勒古恩的=略去不写;大泽的=让故事偏离预期;
- 能剪掉开头就剪掉它。 而且常常「本以为会留下一个断层,却发现余下的部分 了无痕迹地缝合在了一起」;
- 形容词副词不是坏东西,过度使用才是。 替换判据: 副词能被动词替代就换动词,形容词能被名词替代就换名词;
- 删掉修饰之后垮掉的句子,说明它的动词本来就是虚的 —— 改法是换动词,不是加回副词;
- 「不知怎的」暴露的是作者自己没想清楚: 「你的故事里没有什么是『不知怎的』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写下来了。」
- 重复分两种: 无意识的「回声」该删;结构性的**「像咒语一样」**该留;
- 「同一个词不能在一页出现两次」是条假规矩 —— 它会把你逼进同义词词典, 而那里的词「像鸽群里的火烈鸟一样扎眼」;
- 场景之间不必解释怎么过去的。 多空几行直接切 —— 读者的理解力已经被电影和广告喂高了;
- 伏笔埋四处、留一处(接第 11 章);
- 砍一半是一道要数字数的真练习 —— 而且不许用概括替代细节;
- 布洛克反着来:把初稿当终稿写 —— 他防的不是修改, 是**「反正以后能改」这个念头对当下的腐蚀**;
- 两条其实可以并存: 写的时候不糊弄,写完之后照样大删。
9. 原文地图
| 主题 | 原书章 | 原文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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